沈天泉是被刺骨的冷意冻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入目的是,粗实的麻绳交织成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她想起昏迷前的事,红豆绿色的曼妙身姿还在眼前晃,那灵动的声音带着假意关切的“公子”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闷。她被红豆骗了,骗走了身上所有的盘缠,甚至被她扔在了这紫杉林的深处。
“红豆……”她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喉咙干得冒火。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去摸腰间——廉泉剑还在,那是周砚送的本命剑,剑鞘虽被磨得斑驳,剑身却依旧锋利。
沈天泉咬着牙,将手腕从绳网的缝隙里勉强挣出,指尖颤抖着握住剑柄,猛地用力,“唰”的一声,寒光乍现,粗麻绳在剑锋下不堪一击,应声而断,一道又一道裂口在网面上蔓延。
她拼尽全力撕扯着断裂的绳网,片刻后,缠在身上的绳网终于散落在地,她踉跄着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栽倒,扶着旁边的一棵紫杉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紫杉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枝叶的簌簌声,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红豆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她知道,红豆是铁了心要骗他,再追也无济于事,如今身上分文没有,前路茫茫,唯一能做的只是继续赶路。
她拄着廉泉剑,一步一步朝着紫杉林外走去,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紫杉林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那便是紫杉镇。
与紫杉林的荒寂截然不同,紫杉镇的入口车水马龙,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声、马蹄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布幡随风飘动,街边的小贩推着车叫卖着特色小吃,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酒香以及淡淡的灵力气息。
这是承光国北部最繁华的城镇,只因它毗邻昆仑派。往来的昆仑派修士常会到镇中交易丹药、法器、日常用度,而各地慕名前来昆仑派拜师学艺的少年子弟,也必会在此歇脚,再加上南北贸易的商队必经此地,紫杉镇便成了这北方边境最热闹的地界。
沈天泉站在镇口,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心里却凉了半截。她抬头望了望远处,歌林山脉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雪山的峰顶被皑皑白雪覆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要去昆仑派,必须穿过歌林山脉的这片雪山,往前的路,海拔会越来越高,天气也会越发寒冷,若是没有厚实的棉衣,没有足够的粮食,怕是走不出雪山,就要冻饿而死。
可她身上,分文皆无。红豆骗走了她全部的盘缠,如今她身无分文,别说棉衣和粮食,就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在两旁的店铺上扫过,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临时做工的地方,赚些路费。街边的客栈、布庄、药铺都贴着招工的告示,可要么是要求熟手,要么是不招短工,她接连问了几家,都被婉拒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街角处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映入眼帘。那是一座三层的阁楼,朱红的廊柱,雕花的窗棂,鎏金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异姬馆。馆前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青衣的小厮,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皆是衣着光鲜,骑着高头大马,或是坐着华丽的马车。
这异姬馆看着便不是寻常的酒馆,气派奢华,想来消费也定是极高。沈天泉本没抱什么希望,却见馆侧的墙上贴着一张招工告示,写着招打杂伙计一名,管吃管住,月结工钱,不限经验,只要相貌得当,手脚勤快,能吃苦耐劳。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跟门口的小厮说明了来意。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风尘仆仆的摸样,但眼神清亮,容貌英俊,身姿也挺拔,看着是个能干活的,便领着她进了馆内,去见掌柜。
异姬馆内的景象,比沈天泉想象的还要奢华。一楼是散座,摆放着精致的梨花木桌椅,桌上铺着锦缎桌布,摆着白玉杯盏,来往的客人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丝竹之声从二楼传来,悠扬婉转。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观景台,而馆内的走廊、楼梯,皆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墙壁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处处透着精致与贵气。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穿着锦缎长衫,眼神精明,他看了沈天泉一眼,开门见山:“异姬馆的规矩多,要求严,不比寻常的小铺子,打杂的活琐碎,端茶送水、打扫卫生、收拾雅间,什么都要做,而且不能偷懒,不能乱看,不能多嘴,你能做到?”
“能。”沈天泉点头,“我手脚勤快,什么苦都能吃,只求管吃管住,给些工钱。”
掌柜的仔细打量了下沈天泉的脸蛋,虽然有点脏兮兮的,但收拾一下应该还算俊朗,便挥了挥手“行,长得也还蛮周正,符合我异姬馆的条件。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先去后院的杂役房换身衣裳,跟着老伙计熟悉一下活计,工钱每月五百文,干得好,月底有赏。”
沈天泉谢过掌柜,跟着杂役去了后院。异姬馆的规矩果然森严,杂役们各司其职,走路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若是做错了一点小事,便会被管事的呵斥。而馆内的客人,非富即贵,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待伙计们虽不算苛责,却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沈天泉手脚勤快,做事麻利,不管是端茶送水,还是打扫卫生,都做得一丝不苟。
异姬馆最有名的,并非是美酒佳肴,而是馆内的美姬。每到入夜,馆内的中央会搭起一座舞台,美姬们便会登台跳舞,她们的舞蹈名为雪舞,舞姿轻盈动人,如雪花漫天飞舞,又如柳絮随风飘摇,身段曼妙,容颜绝色,引得无数客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雪舞的风采。
沈天泉也见过几次雪舞,每次登台,馆内都会座无虚席,连雅间的客人都会推开窗,凝神观看。那些美姬身着白色的舞衣,衣袂飘飘,舞姿翩跹,确实美得令人心醉。可沈天泉看着她们,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们长得皆是曼妙无双,可周身却没有寻常人的人气。人气者,皆带着各自的清浊气,或是七情六欲的戾气,可这些美姬,在跳舞时,周身会迸发着淡淡的自然清灵之气,那气息纯净得毫无杂质,与舞技相融,更添几分仙气。可一旦舞毕,她们便会匆匆走下舞台,回到后台,那段时间,她们的身上便没了那丝清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木讷的气息,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周身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死气。
沈天泉一开始只当是她们常年身处这风月之地,又被严格训练,身心俱疲,染了严重的泽气,才会这般失了生气。她虽心中疑惑,却也记着掌柜的规矩,不多看,不多问,只一心做好自己的活计。
日子一晃,便是七天。
第七天的夜里,异姬馆内比往常更加热闹,舞台上的雪舞刚跳至一半,门口便传来一阵喧闹,三个身影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公子哥,身着锦缎华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嚣张跋扈的气焰,走路时昂首挺胸,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黑衣的随从,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一看便知是主仆关系。
这公子哥一进来,便被舞台上的雪舞吸引了目光,目光在众美姬身上流连,最后定格在一个身着白舞衣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生得清纯可爱,眉眼弯弯,肌肤胜雪,舞姿轻盈,如雪中的精灵,他向别人打听美姬姓名,随堂小厮告诉他,这位是异姬馆的红角之一,名叫紫纯。公子哥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痴迷,连桌上的美酒都顾不上喝。
待雪舞结束,公子哥当即拍桌,对着旁边的小厮喊道:“去,把那个跳雪舞的紫纯叫来,本公子要她今晚陪我,多少钱,开个价。”
小厮闻言,面露难色,连忙躬身道:“公子爷,实在对不住,我们馆里的美姬,只登台跳舞,陪酒助兴,不陪客留宿的。公子要陪夜的,小的倒是可以帮你叫其他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