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司的朱红高墙,圈得住辛照海的身,却圈不住她那颗早已飞向京门之外的心。
自她归京重入御灵司以来,朝堂诡谲,权力倾轧,父亲卧病禁足,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知道徒弟追着她的脚步来到京门,是辛照海回御灵司后,最欢喜、最心安的一件事。
现在两人只能靠着辛照海亲手驯养的传信灵蝶,在高墙内外悄悄传信。灵蝶通灵,不受禁足阻拦。可只要灵蝶传回一字,说徒弟在京中安好,她便能在无尽烦扰里,寻得一丝真心笑意。
可欢喜归欢喜,她半步也出不去。
父亲辛太渊病重,将她死死禁在御灵司内院。当年她愤然离家,便是不愿屈从父亲的野心——辛家借御灵司之势,勾结皇室,欲以她的婚事联姻,彻底垄断西牛贺州养灵一脉。药材垄断、灵蝶专卖、灵力抽成,层层盘剥之下,御灵司富可敌国,底层养灵人却苦不堪言。
她守的是道,父亲求的是权。道不同,她才远走他乡。可如今父命垂危,她身为辛家独女,孝道在前,无路可退。
辛照海想见徒弟,却不能出门。
沈天泉想见师父,却不得其门而入。
不日,承光国为边境大捷在皇家别院举办庆功宴,同时皇帝为了长宁公主与诸位皇子遴选婚配,特令京中七品以上权贵子弟皆可入内。辛照海身为御灵司宗女,也在应邀之列——按理她还在禁足,父亲不会让随意外出,可是这次却是辛太渊病中仍执意安排的一步棋,他正要借这场宴会,将辛照海暴露在皇室宗亲面前,只有联姻皇权才能巩固辛家在朝堂与养灵界的地位。
这是辛照海能名正言顺踏出辛府的机会。也是和徒弟相见的机会。
灵蝶振翅而去,给沈天泉带去八个字:
宴后假山,静待相见。
沈天泉收到灵蝶传信,兴奋得一夜未眠。
她入京之后,没有流落街头,而是一直住在国公府中,得到了义兄李秉风的照拂,得以在京门安稳藏身。李秉风知道她心系师父,听道这个庆功宴之约,当即应下,愿意带沈天泉混入宴会。
第二日,沈天泉换上一身寻常侍从衣袍,扮作李秉风的贴身随从,随他一同踏入皇家别院。
别院之内,锦绣成堆,丝竹悦耳,满殿皆是锦衣玉食的贵女公子。李秉风年纪轻轻便凭军功身居要职,身形挺拔,容貌英武,一身锐气难掩,刚一入场,便引来满场目光。
皇帝的第四个孩子司马珮,封号长宁公主,是皇帝极疼爱的公主。她娇俏艳丽,但是性子泼辣,素来眼光极高,今日一见李秉风,心头便是一动。此人既有军功在身,又生得这般俊美出众,武力高强,前途不可限量,正是她属意的婚配人选。席间她频频侧目示意,毫不掩饰好感与试探,只盼能引得这位少年将军多看自己一眼。
而席上另一道目光,则牢牢锁在辛照海身上。
三皇子司马缨素来被别人称为皇子中的儒雅典范,又素有贤名。今日初见辛照海,只见她一身浅紫宫装,身姿清挺,眉眼清冷如月下寒玉,既有养灵人的出尘气韵,又有宗女的端庄气度,一时竟看得怔神,惊为天人。席间他数次举杯示意,目光缱绻,满是倾慕,只待宴会过后,便要辛太渊提及联姻之事。
辛照海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心早已飘向宴后僻静之处,只盼时辰快些过去,能与沈天泉见上一面。
宴至半酣,众人四散游园。
沈天泉按灵蝶之约,寻机脱身,沿着曲径走入深处假山叠石之间。草木幽深,隔绝了外界喧嚣,也藏住了两颗急切相见的心。
不多时,一道清瘦身影缓缓而来。
辛照海一身浅紫宫装,眉眼依旧清冷,可望向沈天泉的那一刻,眼底冰层尽数化开,露出深藏已久的温柔。
“师父。”
沈天泉声音微颤,几乎要扑进她怀里。多日思念,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辛照海按住她的肩,细细打量,见她分毫未伤,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沈天泉摇头,眼中发亮,“只要能见到师父,我什么都不怕。”
可这份相见的暖意,只持续了片刻,便被现实狠狠浇冷。
辛照海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将自己的处境缓缓道来:“我父亲病危,我是辛家独女,必须要留下来给他尽孝。如今御灵司权斗越来越激烈,我留在京门,已是自身难保。但你放心,我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还有一封封缄好的手书,郑重递到沈天泉面前。
“这是我儿时佩戴的玉佩,权当给你留个念想,这是我的亲笔信。你拿着它们,按我们之前的安排,先去武当派找寻盖胜长老。请求他会为你写一封推荐信。”
沈天泉心头一紧,已有不安:“师父,推荐信是……”
“你去昆仑。”辛照海的声音轻而决绝,“昆仑是天下修行正宗,你去那里拜师学艺,潜心修行,方能真正立足世间。”
“我不去!”
沈天泉猛地后退,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我不去昆仑,我不要拜别人为师,我只要你一个师父!”
“我要留在师父身边,伺候你,保护你,你去哪我去哪。”她死死抓住辛照海的衣袖,哽咽道,“京门这么危险,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