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泉在巷子口坐到太阳偏西。她想起那个男人蹲在墙根底下画蝴蝶的样子。那时候他眼神散着，像没睡醒，画的蝴蝶却一笔一笔都很准，准得像刻上去的。

他说他睡了三年。三年前，她十五岁，还没有被师父捡回来。那时候师父什么样？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刚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师父话更少，夜里常坐在院子里，一坐坐到很晚。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他。

沈天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住脚，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是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上跳来跳去。灶房的烟囱冒着烟，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

她推门进去，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师父正蹲在灶前烧火。就她一个人。沈天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辛照海没回头，但知道她来了。“进来。”

沈天泉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柴禾，噼啪响。

“他呢？”沈天泉问。

“在屋里躺着。”辛照海说，“被折磨了三年，刚逃出来，身子还虚。”

沈天泉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的。

“他叫陆眠。”辛照海忽然说。“陆地的陆，睡眠的眠。”

“陆眠。”沈天泉念了一遍，“他真是您……您认识的人？”

辛照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以前的事，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只是说他是个疯子。”沈天泉说，“不过他说他比我还能看见。”

辛照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确实是。”她说，“这世上能看见的人，分三种。第一种，拥有千万灵奉，这些灵奉遵循养灵人的养灵法则，一边帮自己驱邪避灾，一边为养灵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修炼养灵之力，灵判之能修炼至极致就能看见。第二种，与养灵人做交易，获取并不断以养灵人供奉的灵气为食，提升境界。第三种，就是你这种天生的养灵人。”

她顿了顿，说：“他和你一样。”

沈天泉愣住了。和她一样。“那他……”

“所以他被人盯上了。”辛照海说，“三年前，有人找上门来，要把他带走。他不肯，但是后来还是失踪了。”

沈天泉的手攥紧了。“是谁？”

辛照海没答话，只摇了摇头。“别问了。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你就记住，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师父在，会护住你。”

沈天泉不再吭声。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辛照海站起来，往锅里下了把米，用勺子搅了搅。

“他回来了，是好事。”她说，“但他跑回来了，那些人也该知道了。”

沈天泉心里一紧。“您是说……”

“他们不会放过他的。”辛照海的声音很平，“三年来没弄死他，只要找到他依然不会放过他。”

沈天泉站起来，看着她。“那怎么办？”

辛照海没答话，只继续搅着锅里的粥。粥越来越稠，米香飘出来，闻着很暖和。但沈天泉觉得身上发冷。

“师父，”她问，“那些人是谁？御灵司的？还是……”

“别猜了。”辛照海打断她，“猜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把勺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沈天泉。“我今晚睡你房间，你跟我一起睡。”

沈天泉点了点头。

晚饭是粥，配一碟咸菜。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

陆眠坐在辛照海对面，沈天泉坐在旁边。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辛照海找出来的，平时练剑穿的，小是小了点，但比那身破短褐强多了。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滋味。“三年没安心吃顿饭了。”他说，笑了笑，“都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辛照海没说话，只给他碗里又添了勺粥。

陆眠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沈天泉。“你今晚别睡太死。”

沈天泉愣住了。“什么？”

“那个东西今晚可能会来。”他说，“不是来找我，是来找你。”

沈天泉的心跳漏了一拍。“哪个东西？”

“指你那个。”陆眠说，“境鬼。”

屋里静了一瞬。辛照海放下碗，看着他。

陆眠看着沈天泉，那眼神还是散的，像没睡醒，但沈天泉觉得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看那道白气。”他说，“看它认的人长什么样。看它住的地方舒不舒服。”

他顿了顿，又说：“它看了满意，就不会再来。看了不满意，就会换一个。”

沈天泉的手心开始冒汗。“换一个是什么意思？”

“换一个地方住。”陆眠说，“那道白气现在在你身上，但它随时可以走。走了再去缠别人，缠到死为止。”

他看着沈天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它满不满意，看你。”

沈天泉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看她？她该怎么做？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该做什么？”

陆眠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用做。”他说，“让它看。它看完了，自己会走。”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天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很奇怪。他预感今晚会有东西来找她，却只说“让它看”，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您不怕吗？”她问。

陆眠抬起头。“怕什么？”

“那个东西。”

陆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他说，“我身上又没有境鬼，它也上不了我身。”

“为什么？”

“因为我能看见它，它就上不了我身，我能看见它，它应该忌惮我。”陆眠说，笑了一下。

沈天泉愣住了。她看向辛照海。辛照海低着头喝粥，没看她。

辛照海放下碗，抬起眼看她，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沈天泉看一眼就感觉安心一点。

沈天泉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辛照海躺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沈天泉知道她没睡——她的手一直按在沈天泉心口上，就按在那道白气待的地方。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户关着，门关着，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沈天泉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不知数到第几下，她忽然觉得冷了。不是那种从外面来的冷，是从里面。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一丝一丝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爬。

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白气在动。

它待了三天，第一次动。它从她骨头里钻出来，一丝一丝的，往外爬。爬出心口，爬过衣裳，爬到她身体外面。然后停住了。

沈天泉盯着那片黑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就在她面前，在她脸前面一尺的地方，停着。

屋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亮，是有什么东西自己亮了。白色的，淡淡的，像一团雾，又像一团棉花。它就飘在她面前，和她脸对着脸，一尺的距离。

沈天泉看清了它，和前天晚上在周砚屋里看见的那个一样——不，不一样。那个是几十团小雾，这个是单独的一团。但它比那些都大，大得多，有半个她那么大。

它飘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它慢慢变了形状。从一团不规则的雾，变成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手。那只手伸出来，朝她伸过来。

沈天泉有点害怕，她吓得一动不动。

仿佛感觉到沈天泉一丝恐惧，白团又变作一蝴蝶，绕着她飞来飞去，那只蝴蝶扑着翅膀来到她肩头，停住了。

沈天泉看到喜欢的蝴蝶，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它就这么停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感受她。那只蝴蝶又从肩头跳到她的脑袋上，丝丝凉凉地，像是在舔舐她，在探她，在检查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蝴蝶缩回去了。形状慢慢变回一团雾，飘在她面前，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它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沈天泉躺在那儿，大口喘着气。

“结束了？”辛照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结束了吧……”

辛照海把手从她心口上移开，坐起来，点了灯。灯光照亮沈天泉的脸。那张脸煞白，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辛照海看着她，问：“那道白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