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暗暗的雨光,终于在轰然的破门声中稀碎的嘈杂的照亮了黑暗的小屋。
从门前抬头,哗啦的人声中,你看见的是这个小屋的全部。
警察们的声音在光中只剩恐惧的吸气声。
嘀嗒嘀嗒……
站起来,你走着,朝着他们身后的那扇被破坏的门后,灰色的雨幕走去。
你走过这个满是血污的小屋。
满墙,满地,沙发上,桌子上,是粘稠潮湿的血迹。
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眼睛瞪得很大,无法合上,涣散的瞳孔在这喧闹的雨声中,空洞着,注视着。
那些眼睛,还在看着你。
满是伤口的尸体,无法分辨究竟是死于枪击还是殴打。
但不管是何种,他们都死了,你是他们的死因。
是你捏碎了这阴暗小屋之中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之中,不分彼此,不顾你我,枪击的子弹,挥舞的拳头。
直到死亡的寂静平等带走一切。
小屋之中,除了伊鲁索没有活人了。
手上沾血的你想要掏空自己的身体,将所有的内脏连带着其中的情感扯出,只有这样的空洞,才会让自己好受一些。
就好像只要自己的血代替手上其他的血迹,什么都不存在一般。
但他们死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闭上眼睛,不去看尸体,不去看走进来的众人。
逆着人群,朝着雨声的方向走去。
伊鲁索出来以后会很害怕吧?恐惧满屋的死亡,恐惧作为凶手的你吧?
夺去生命的罪孽会在你心中刻下永久的痕迹,但你不会回头。
你可以放过他们,但是伊鲁索呢?
他们不可能放过伊鲁索的。
若是必须承担这种痛苦,还是由你去吧,伊鲁索的话,绝对会哭的吧。
你可是仙女教母啊,永远会保护自己的孩子的。
仙女教母,是不会在孩子面前哭泣的。
雨幕的的凉意切割着你的躯体,落雨之中,你睁开眼。
模糊的雨中,遥远的你看见伊鲁索被警察带走。
嘀嗒,嘀嗒……
伊鲁索会在哭吗?
不知道,雨水之中模糊的是眼泪与血迹,你什么都看不清。
静静的跟在人群之后,伊鲁索上了警车,你也爬上了车顶。
隔着一层,在刺耳的警车鸣笛声中,你坐在车顶,保证着自己不会因为超过范围限制传送到伊鲁索身边,也不会被伊鲁索看到自己的模样。
雨滴在你的眼中被拉长成丝线,迅速的向你切来,却在触碰到你的身体时,清凉穿透。
雨声,风声,警笛声,世界在你的耳边吵闹着,它们在谴责着你。
最后,只剩下你跟雨了。
伊鲁索已经被安顿好了,被警察送回到了别墅之中,已经安全了。
全程在这雨中,他没有找到你,也不会找到你。
被雨覆盖的天空是不变的暗沉,分不清现在是何时。
坐在房顶上,你在雨中等待着夜晚降临。
低头看着灰色的雨滴扎进手掌的血迹中,刺穿,落地。
你的伤口无法自主恢复,非致命伤的流血应该不会致死的,但血液会像是无尽一般流着,这样会很可怕。
撕下自己的裙摆,给自己流血的手掌包扎止血。
手掌上的伤口是捏碎灯泡时玻璃碎片扎进去造成的,在黑暗之中,它们随着你挥舞的每一拳,不断的深入血肉。
一拳一拳,与痛苦的惨叫声一起顺着血管进入心脏,直到实体时间结束。
不过比起手上的伤口,更可怕的应该是现在你的脸吧。
那发带着火星的子弹是贴着你的右脸打出去的,虽然没有直接轰烂你的脸,但也好不到哪去。
带着烧焦痕迹的伤口从右眼底一直到眼尾后,幸好灼伤在一定程度上止住了血,不至于让血流得太过严重。
那发子弹烧断了你半边头发,这让你感觉右耳有点凉。
现在的模样肯定很吓人吧?
血流满面的,头发杂乱的疯子。
雨水滴滴洗刷着你的身体,由内而外,但它们无法带走你的血迹。
于是,你在风雨声中闭上眼睛。
只要过了今夜,你的伤口与血迹就会随着雨停而去。
什么都不想看见,什么都不想思考,你现在需要休息。
躺在屋顶上,还是忍不住的想起伊鲁索,他现在怎么样了?
肯定吓坏了吧,不知道会不会造成心理阴影什么的。
他现在就在你躺着的屋顶下面,你很想去看看他。
但是不行,起码要等到明天伤口恢复。
嘀嗒,嘀嗒……
是雨声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它们在说着什么吗?
你仔细听着,落下的雨声,路过的风声。
直到,吹过身体是一阵强劲的风,呼啸的海浪声将所有的声音颠覆。
在呼啸的风中汹涌的海潮声,一浪一浪,拍碎着落雨,没过脚腕,向着海的深处拖着。
海滩在你的范围限制外,你是不可能到达的。
伊鲁索,你不应该在这时找我的。
不等你睁开眼,比狂风,海浪先来的,是怀中传来的撞击怀中,将你扑倒的孩子。
与海风般呼啸的,比海潮更加沉重的,伊鲁索仿佛要穿透你的身体。
睁眼看见的是,深灰色云层下,向着眼睛落下的灰色的雨。
眼前是坠落的天空,背后是被海水浸透是沙地,波浪的污浊海水冲刷着你的身体。
伊鲁索扑在你的身体上,低头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潮湿头发。
记得小时候的伊鲁索很喜欢在每一次见面时,这样扑进你的怀中。
那时候,你总能稳稳接住小小的孩子,他会蹭着你的脖子,而你也会笑着抚摸他的柔软的头发。
小孩子的温暖的体温让你感到安心。
但现在,你所感受到的,只有一望无际,一浪一浪穿过身体冰冷的海水。
躺在浪潮之中,你抬起手要去抚摸伊鲁索被雨淋透的身体,在看到红色的血迹时,再放下,重新浸入海水。
“伊鲁索,下雨了。”
保持着躺在海水中的动作,你看着怀中的孩子,你可以感受到,环住你的双臂颤栗,紧固的,那垂下的潮湿头发挡住了他的脸。
“起来吧,你已经湿透了。”
伊鲁索无声,就这样,在呼啸的风中,卷席的浪中,坠落的雨中压在你的身上。
你叹息着,实体时间开启的那一刻,海浪拍打在你的右脸上,带走流淌的血。
你与伊鲁索共同在这大海的雨中,被浇透,冲刷。
试着用干净的那只手推开他,却被突然松开手的伊鲁索按住了。
跨坐你的身上,雨被他的阴影遮挡。
你终于看到了他的脸,湿透的发丝垂落下,从他的额头流入红色眼睛,顺着脸颊落在你伤口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掐着你的那只手被深深按进海水中的沙地,另一只压在你的肩膀上。
在这潮湿的眼中,回到了九年前你第一次关上门离开的那夜,在你的怀中,眼里流出的是焦虑,恐惧,祈求。
那夜,你笑着跟他说,要去恶龙手下保护他,随后,转身关上门。
从此,伊鲁索在关上门后便不再言语。
那时候的他,月光下的红色在泪水的雨中,清澈而明净。
此刻,没有任何光亮,那眼中深邃的暗红色,是你的流出的血液吗?
“Madrina!为什么!”
潮涌的海浪再一次拍在脸上,与伊鲁索吹散的喊声浸透耳朵。
情绪爆发的伊鲁索抓着你的肩膀,将你又往污水的沙地中按下几分。
你甚至可以看见自己脸上的因为他粗暴的动作在雨中溅起的血珠。
伊鲁索看起来完全失控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门后!每次!每一次!为什么啊!”
潮湿的头发在风中他的脸上乱飞着,与狂风声,与海浪声一起,伊鲁索不断质问着为什么。
你平静的看着身上的伊鲁索,被他按在海水之中,除了雨,海浪也在不断的翻滚在你的们身上。
你在等待着他将所有情绪与海浪一起宣泄完。
“为什么啊…我什么都做不到……被你丢下……”
他的声音最后还是被浪潮狂风绞碎,与点点滴滴的雨声一起呜咽。
从他眼中融化滴落在你脸上的,是所有的雨水和泪水。
他颤抖着松开按着你的双手,在你的身上坐起,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放声哭起来。
在抽噎的哭泣声中不断说着对不起,伊鲁索低头捂住自己脸,被雨淋透。
用受伤的手在海水中支起身体,另一只干净的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抱进怀中。
他的颤抖,他的哭泣,你们潮湿的身体贴在一起,传递着温度情感。
“对不起。”
你的这句对不起微弱的被风雨哭泣声盖过,最后被远去的海浪带入大海。
在这雨中,潮湿的哭泣着。
对不起,你在心里重复着道歉。
直到天空彻底坠落无光,涨潮的海水快要将你们带走,雨始终没有停下。
伊鲁索最先站起来,沉默着牵起你的手回到了房间。
没有光的雨夜中,锁上房门,却无法隔绝外面的雨声。
他想要给你处理一下伤口,被你推开去换掉湿衣服。
这是无用的,你的血是无法止住的,药品绷带对你来说只是浪费。
沉默着,伊鲁索去换衣服,过于平静的连雨声都盖过了他的声音。
走过去的脚步声,滴水的啪嗒声,脱衣服的窸窣声。
一切都太过于平静。
你想要拒绝的,因为伤口的血会弄脏干净的床铺。
但伊鲁索拉着你的手不放开,血液已经染成暗红的眼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一个拉紧的弓,只要再有任何的刺激,那支箭都将射出去。
站在箭头前方的你会被刺穿。
你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会痛苦的只有朝你射出那支箭的伊鲁索。
你的血会溅到他的脸上,染下无数的愧疚与自责的血点。
面对面躺在床上,注视着黑暗中对方的眼色,看不见的是外面呼啸的雨。
细微的声音中,一只手指贴近了你那只缠着裙摆的手。
你缩回着,他靠近着,最后轻轻握住。
黏腻的血液隔着一层布料,传递着他手心的温度,从你们相贴的掌间渗出,蔓延在洁白的被絮上。
隔着黑暗,他的眼睛倒映着外面红色的雨光,他的呼吸吹拂起呼啸的晚风。
细微的雨声中,一只手伸向你的右脸,擦过你的耳朵,断发被轻轻捏起。
感受着耳边的指尖穿过发丝,揉捻着那截烧焦的断面。
随后松开,停在脸部的血迹上。
只是那手掌隔着细微的距离不敢触碰,但那温热穿过了空气,融于幽灵冰冷的体温。
“再偏几厘米,你就会死。”
是雨拍打在窗户上,颤抖哭泣的雨声祈求着进入。
“为什么要救我……”
平缓的声音被窗外的雨点点沾湿。
“我只是一个不被在乎的孩子,只有你,我只有你……”
轻飘的,雨穿过了窗户的玻璃,在这黑暗的屋中也下起了红色的雨,滴落着,在你的,他的身上。
手指始终停留在血液伤口之上,没有随着雨一起落下。
“我在乎,所以我来了。”
隔着雨望着,那双红色的眼睛被恐惧融化,与你脸上的血液一起流下浸染床单。
伊鲁索,你知道吗?你选择在暴雨中寻找我时,已经很强大了。
推开门走进雨中去寻找我的你,抓住我的手,让我再次选择留下的你,已经很好了。
所以啊,不要再自责了。
“伊鲁索,在你记忆起始之时。”
你抬手,手掌贴合手背,将悬在脸上的那只手按下。
从他手背的指缝穿过,你们的手沾上血液。
“你抓住了我的手,于是,我起誓。”
“在你十五岁前,我一直会守护着你。”
不是你选择了他,是他在人群之中,握住了你的手。
穿越了生命,灵魂,生死,那个充满金光的日子。
“我情愿永远停留在十二岁。”
没有否定他的这句话,松开手,你轻轻将他抱进怀中,沾上污血的手一下一下隔着被子抚摸着他的背。
“你其实拥有很多的爱,伊鲁索。”
感受到受伤的那只手被握紧,血液被压迫着渗入你们的指缝。
“你们在玩捉迷藏,他们在过去,现在,未来,等待着你。”
咽下雨声,细碎的呜咽在怀中孩子的身体里嘀嗒落着,带着满溢出的泪水顺着流经到咽喉的血液,交融于被絮。
“请一定要找到他们。”
你有自己所热爱的,有自己所追求的,有自己所期望的。
伊鲁索,你的世界不只有我,也不该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