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鲁索的家族有点复杂,宅邸位于都灵远离市区的山丘上,是一座新建不久的现代庄园,日常出行需要坐车。
父亲是造车起家的,而母亲是在父亲兴起后,一个没落的旧贵族主动来联姻的。
但这依旧无法阻止早已落空的家族走向毁灭,最终结果就是,父亲得到了他们曾经的阶级地位,比不过不受他们所限制。
父母之间的婚姻是出于利益,父亲提供金钱财富,母亲则是身份地位,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情感。
平常大部分时间,父亲会在他的公司工作,而母亲则是在外面与其他太太一起。
而伊鲁索的哥哥身为长子,也是作为家族以后的继承人,从小便被父母给予厚望,从小各种教育使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小孩。
他跟父亲一样精于算计,对待事物总是率先判断对方可以给予自己的利益。
平时要上学,课后也有额外的补习要去,哥哥也很少可以看见。
以及,你隐约感觉,哥哥不是很喜欢伊鲁索。
对于这个有点懦弱的弟弟,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无视,若是撞见伊鲁索在哭时,则会给予一个不是很友善的眼神。
但绝大多数时间,家里只有伊鲁索和其他负责管理宅邸的佣人们。
从伊鲁索出生开始,便交于了保姆照顾,一直到他两岁,学会了说话与走路。
伊鲁索的名字,你一直是读错的。
这不怪你,最开始在医院时因为他的哭声听错了名字。
自从洗礼仪式后,你习惯性的会去忽略其他人的话语,伊鲁索也从来没出过门,跟家人这几年说过的话你两只手都能数清。
庄园里的佣人们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字,非必要他们不会主动说话。
等到你终于发现自己将他的名字读错时,是两岁时保姆教他读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你已经喊习惯了,而伊鲁索也一直认为这是你对他的特别称呼。
在你改正过来去喊他原名时,他以一种不解的表情看着你,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你在喊他名字。
这孩子很容易去多想,你看着他望着你的眼神迅速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被抛弃的悲伤转变着。
然后,他就开始落泪了。
这孩子很容易多想,任何一句话语,一个眼神,他都会进行过度解读。
一般最后的解读结果都会是糟糕的。
在你哄了半天表示自己不会改称呼后,他才抱着你的胳膊停住哭泣。
没办法,只能这样错误的喊下去了。
伊鲁索是你带过的最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经常会以哭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焦虑与不安。
从他年幼时,若是身边没有人就会哭起来,即使是在睡觉时,也必须要抱着什么才能安眠。
所以,这孩子也是你到现在照顾的最认真的孩子,每晚你都会抱着他,哼唱着摇篮曲或是讲童话故事哄他入眠。
但你的关心似乎起了反效果,在这个家里,他所需要的关心只在你身上获得,这让他变得非常黏人。
当你反应过来这样下去不行时,他已经两岁了,总是要牵着你的手,或是抓着你的裙摆才会感到安心。
幸好,他与家人很少见面,每天面对的只是一些不敢对这位少爷举动说什么的佣人。
这让你不至于暴露或者他被当成怪胎。
对此,你感到稍微有点头疼,这孩子的心理上的那些问题有部分是你造成的。
在他的心里,表达自己的情感与需求等于被厌恶抛弃,于是他对待你也得带着些许的恐惧。
他在害怕被你抛下,通过肢体的接触来确认你的存在,让自己得到少许安心。
不善于正常表达自己情感的孩子将所有的焦虑不安全都化作了眼泪宣泄。
他的眼泪并非是懦弱的表现,是一种非语言性的抗议形式。
还不算是太晚,这孩子需要正确的引导,而你是目前唯一能做到这些的。
在两岁的那夜里,你如往常一样抱着他上床入眠。
在这黑夜之中,你继续给他讲着自己编的童话故事。
伊鲁索很喜欢听你讲这些童话,经常睁着个小眼睛抱着你的胳膊静静的听着你讲着。
也只有在这时,偶尔或是紧张或是喜悦的表情回应着你的故事。
“在这门外的有着可怕的恶龙,他们总是想要闯进来,来捉走伊鲁索。”
伊鲁索更加抱紧你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门,往你怀里缩了缩,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
“伊鲁索,你害怕恶龙吗?”
你抚摸着他在被子下的脸,看见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害怕!”
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恶龙闯进来将他捉走的场景,小孩子的眼里已经变得晶莹。
“伊鲁索,Madrina白天要去击退那些想要伤害你的恶龙。”
情感引导并非离开就能完成,你准备先尝试让伊鲁索去试着接受与你的暂时分离。
伊鲁索对于童话的接受很好,你先从童话入手去哄好他。
“我不要!不要Madrina离开!”
哗啦一声,白色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被掀起,在这黑夜之中,只在你眼前划过一道白色的轨迹。
伊鲁索扑过来抱住了你的脖子,那双眼仿佛天塌了一般被眼泪的洪水吞没。
“抱歉,伊鲁索……Madrina必须要去恶龙手下保护你,不用担心,我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的。”
他就这样将脸埋在你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灼热的眼泪穿过了你的身体滴落在下方的被单上,印下一块深色的扩散水渍。
对于这个过分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需要更多的耐心。
以及对自己的自制力。
“呜呜……”
你坐起来,托住缠在你身上的伊鲁索,无声安抚地抚摸着他埋在你怀中的脑袋。
像是要将自己就这样窒息在你的怀里一般,他就这样死死抱着你。
看到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你心里涌起一股抛弃孩子的罪恶感。
但你必须这么做。
你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着,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终于从你的怀里伸出脸,他的眼睛已经哭得有些红肿,未干涸的泪痕从眼睛一直延伸到下巴。
将他的脸轻轻抬起,你用袖子擦着眼角底下坠着的泪珠。
“Madrina要离开我吗?”
他就这样抬眼委屈而不安的望着你,说话已经抽泣变得一顿一顿的。
“伊鲁索,Madrina不是离开你,是去保护你不被恶龙伤害。”
首先还是得将他哄好,改变他的心理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可是,Madrina要面对可怕的恶龙,会受伤害怕吧?”
那孩子的心跳与温度在你的怀里是恐惧的,他担忧而不安望着你,抬起双手抱紧了你脖子上的镣铐。
“没关系的,Madrina啊,就在门外守着在,只要你乖乖在家等待着我回来,就是很棒的在帮助我了。”
不让他继续因为门外不存在的恶龙而害怕,你抱着他重新躺回床上。
你躺在他泪水浸透一大片的水渍上,他躺在边上干燥的被单上。
将那掀起的被子重新给他盖好,你望着他在黑暗里被泪水洗过透亮的眼眸。
“我们伊鲁索是最好的孩子,好孩子睡吧睡吧。”
你微笑着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将他揽入怀里轻拍着背,哼唱着哄睡的摇篮曲。
“Madrina会永远保护我吗?”
黑暗中你听到了怀里带着倦意软绵绵的提问声。
“伊鲁索,真正能够保护你的只有自己。”
平稳而令人安心的呼吸声代替他的声音向你回答。
“但在你能够保护自己前。”
“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前。”
你还是这样回答。
因为曾经的经历,你对所有的贵族都没有好感,他们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两世的孩子都深受其害。
而伊鲁索必然会步入这些贵族的交际圈中,若是无法学会保护自己,会被这黑色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
但在他成长前,你会一直守护着他的。
就像你所立下的誓言,Madrina会将所有恶龙击退。
第二天起床时看到空荡的床铺,伊鲁索想要哭泣,但不知是你昨晚的话起作用了,他又倔强的把眼泪憋在了眼眶中。
就这样独自一人爬下床,走到房间关闭的门前伸出手掌贴上,眼泪打转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抬头用手背使劲擦了几下眼睛,对着关着的门,他的声音微弱像是幼鸟。
“我不哭,等Madrina回来。”
你站在窗外隐蔽处,听着微弱话语,心里欣慰而愧疚着。
但不后悔,伊鲁索必须迈出第一步。
你看着每天早上的伊鲁索,眼泪慢慢的止于门后,直到他终于打开了关闭的房门,对着走廊独自说一句。
“Madrina要小心。”
走廊之外的你只是默默张开嘴,无声回复一句。
“我会的。”
直到三岁,伊鲁索已经不再为每日早上你的离去而流泪。
他可以打开房门,自己走出去了。
被限制在庄园内,他的日常活动很简单,从客厅走到书房再到餐厅,就这样到处走着。
父母与哥哥很少在家里,但遇见他们的概率并不为零。
遇上哥哥时是在客厅,他应该只是回家拿东西的,碰巧伊鲁索刚从餐厅出来与他撞上。
对于这个不熟悉的哥哥,伊鲁索可以感觉到,哥哥并不喜欢他。
之前伊鲁索不会主动去跟他交流,总是看见就避开了。
但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哥哥每天出去是干什么呢?”
你站在走廊后,看着那少年站在门前远远看着伊鲁索皱起眉,平淡的声音夹杂着讽刺的意味。
“我可不像你每天只会在哭上花费心思,我很忙,有很重要的事要干。”
针对这只有三岁的弟弟,他毫不留情地嘲笑着。
无法理解这句话语的含义,伊鲁索只能感受到其中的恶意。
他呆在原地眨了几下眼睛,没有哭出来,只是愣愣的看着自己哥哥嗤笑一声关上了门。
你一直无法理解,明明是兄弟,为何他会自伊鲁索出生开始就如此厌恶。
望着还站在关闭大门前的孩子,你还是忍不住走出了隐藏地。
“伊鲁索,我…”
在你呼唤他的第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吐出,那孩子便立刻转身就朝着你跑了过来。
“Madrina!”
他抓住了你的裙摆,抬头望着你,眼里喜悦委屈交汇融化,但并未从中坠落。
“我将恶龙暂时击退,所以就回来看望伊鲁索了,好孩子发生什么了吗?”
你蹲下与他平视,微笑着伸手抚摸着他的发顶。
即使你刚刚已经目睹了全程,还是询问了他的感受。
你需要听他亲口说出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一年中,你都在试着引导鼓励伊鲁索去表达自我。
他需要说出来,他的感受,他的需求。
若是从前,他现在已经扑进你的怀里开始沉默哭着了。
但现在他只是抓着你的袖子抿着嘴唇似乎只是有点低落,还没有到哭的地步。
“Madrina,我可以去外面吗?”
他抓着你的袖子,回头看着一直关闭着的庄园大门,再次看向你时,眼底只有憧憬期待。
出于安全与年龄考虑,伊鲁索是不被允许外出的,出生到现在只出去过几次,其他时间是被完全限制在这庄园内。
“抱歉,你现在还太小了,恶龙会将你抓走的,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出门了。”
你也无法保证能否自由外出,以前与普罗修特一起上学时你见到的那些贵族孩子上下学都是司机接送,他们自己无法选择目的地。
普罗修特觉得这些看似过着物质生活滋润的孩子,看起来就像是被关在笼中精心饲养的金丝雀。
小金丝雀们的每一声鸣叫,每一个动作都被训练设定好了。
那时候在那间破旧的小屋中,他说,还是你们现在的生活自由。
“我想出去看看。”
他拉住你的手,低头小声说出了这句话,差点回忆起过去的你没有听见这句细如尘埃话语。
伊鲁索是在向你诉说自己的需求想法吗?
你心里感到欣喜,对于这孩子终于表达自己的感受,你微笑着抚摸起他的脸。
抬起头,已经蓄起一片眼泪的红色眼睛睁圆着与你对视着,那片湿润的红色仿佛只要再多一秒就会融化。
这模样让你有点于心不忍,难得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若是这样拒绝,肯定会受打击的吧。
出门不行的话,你可以带他进入庄园的后花园里。
“好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吧。”
你挂上温和的笑容,轻轻的,将那些未流出的眼泪抹去。
“好!最喜欢Madrina了!”
小孩子的情绪就是这么简单,就像是一面镜子,反射着你的态度。
他欢呼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你,在你的胸前蹭着,抬眼时那欢快喜悦的笑容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珠。
伊鲁索一直都是很好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