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很长,足够一个婴儿生长成青年。
你看着索利与里苏特在墙上留下的身高刻度线,他们之间的差了很长一截,索利经常因为这个而烦恼。
你想安慰他说,他还没进入快速生长期,到了快速生长期,身高就会嗖嗖往上长啊长啊。
因为你就是这么见证他哥哥里苏特是怎么两年长到现在这么高的。
你现在跟里苏特说话,已经要稍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了。
他的身高在同龄人之中是最高的,有时候你看着他站在教室里比其他孩子高出一大截,总是会骄傲的想着。
这是我带的孩子,很高很帅!
唯一让你感到遗憾的是,他的情绪变得更加内敛了,比起小时候什么情绪想法都能从脸上看出来,他现在很少会对你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情感了。
那个会甜甜微笑找你要抱抱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呢。
真好,都在成长,你很欣慰。
随着孩子们长大,生活在慢慢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夫人的笑容变得多起来了,先生也终于不是半年才能回家一趟了。
你半坐在窗户上,靠在窗户框上听着讲台上老师讲课,各种数字在他背后的黑板上跳跃着。
理科类的课程对你来说是非常无聊的,不像文科类,你可以去听老师讲解记住,无法在纸上书写计算公式的你只能尝试在脑中空想,这太折磨了。
你叹口气,回头看向教室后排正埋头书写的里苏特,因为个子太高,他被安排在了后座,那里很安静,倒是很适合他。
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跟老师打报告,你这个幽灵学生就直接翻窗离开了教室。
你不想听数学,也不想去打扰里苏特学习,只能自己出去在学校里瞎转转了。
你的活动范围覆盖整个学校,你可以随意的到你想去的所有地方。
漫无目的的在走廊上游荡着,偶尔路过几个教室,听到里面传来朗朗响亮的读书声时,你会停留片刻去听他们在读什么。
有时,两三个孩子会追逐着穿过你的身体,你看着他们在走廊尽头消失的影子,会发自内心的一笑。
在看见几个在走廊上罚站的孩子时,你站直身体,将手背在身后走到他们面前,轻轻咳嗽几声,装模做样的学着老师的口吻训话。
他们在你面前,垂头丧气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只是手有点不老实,摸摸墙,摸摸衣服,反正就是闲不下来。
看着他们对你的训话不为所动的样子,你终于忍不住,被自己幼稚的举动逗笑了。
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刚刚被一个幽灵训话了。
你还想继续表演些什么,但是没机会了,放学时间到了。
你看着罚站的孩子们表情从沮丧迅速变化,欢呼着解放,随后撒丫子跑出了走廊,变化速度之快,让你都忍不住为之鼓掌。
你们才是真正的好演员。
很快,走廊上便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孩子们,肩并着肩,脚跟着脚,吵闹着不断从你的身体穿过走向走廊的出口。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法习惯身体被穿过的感觉。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感觉自己像个空壳,被打破,穿过,再恢复原状。
于是,你再次翻窗直接离开了拥挤的走廊,看着朝外涌动的孩子们,你决定去学校门口等里苏特。
孩子们三两成群的走着,他们讨论着游戏,讨论着课程,讨论着未来计划,时不时的笑声总是吸引着你。
你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里苏特。
从小,其他孩子们似乎都不是很愿意主动靠近他,那时候你还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只当是孩子们都已经有自己的小圈子,无法接纳突然出现的新伙伴。
直到上了初中,换了一批新的同学,依旧没有人愿意跟里苏特交朋友。
直到你听见了。
“他的眼睛好可怕。”
“听说他九岁才上学。”
“他是在跟空气说话吗?”
他们排斥他,仅仅因为这些。
刚听见时,你是气愤的,随后是无奈,他们甚至不愿意去真正了解便已经在心里给里苏特打好了标签。
幸好,只是你听见这些话,而不是里苏特,虽然他应该不会在意,但这些话就像是灰尘,粘上了衣服,还是会留下痕迹。
对于交朋友,他似乎不是很感兴趣,比起朋友,在他的心中家人更重要。
“我只需要我的家人们能够在陪在身边,幸福的生活着就够了。”
他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眼底的温柔是明亮的,干净的,像星星一样闪亮着。
“你的家人们也是同样的爱着你,你们会一直这样幸福。”
你赞扬地抬着胳膊去摸他的脑袋,他顺从的低下头方便你去揉他的头发。
你喜欢他们家幸福的氛围,再忙碌着也在乎着孩子的父母,相互关照着的兄弟二人。
所有的一切,让你向往。
“Madrina也是我的家人。”
他的手按在你的手背上,微微抬头,脸颊蹭着你的手心,认真的注视着你,如此肯定的说出这句话。
“我是你的仙女教母。”
你没有否定他的话,但还是划出了一条界限。
仙女教母本身就是谎言的存在。
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建立在谎言上,你不是仙女教母,是幽灵,一个死去之人。
这句谎言骗了他十四年,是谎言,总会有被戳穿的那一刻,时间越久,堆积的重量越重。
你们不会是家人,在谎言之上建立关系的你们不会成为家人。
谎言戳穿的那一刻,你会怎样呢?
“Madrina。”
遥远的思绪被唤回,你抬头,里苏特已经收拾好课本站在你的前方,夕阳映射下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摇曳着。
“回去吧。”
你没有多说什么,这里人太多了,你们不会在这种人多的场合进行过多的交流。
跟在他的身后,你们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你低头看着裙摆被自己的脚步带起,又随着脚步落下。
放空着大脑,你就这样跟在他的身后,在打开家门的那刻前,你的意识都会被自己放飞到夕阳上。
直到他突然停下脚步,你越飘越高的意识才像风筝一样被猛的拉回到体内。
茫然抬起头,从他的背后探出脑袋看着前方的建筑,没有到家啊?
在前方的建筑门口,青色绿叶啊,彩色鲜花啊,紧紧簇拥在一起。
是花店,里苏特是要买花吗?
他回头看着你再看看花店的大门,你明白他的意思,是在问你要不要一起进去。
轻轻摇头,你在一盆纯白百合前蹲下,伸手点着深色的花心,不去管他推开花店的门要买什么花朵。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吗?
你抬头,注意到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手上拿着一支粉色的花朵。
是康乃馨,明天是母亲节。
你忘了,西西里人很看重这类亲人相关的节日,特别是母亲节。
母亲节是在五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日,对于这类没有具体日期的节日,你总是记不住日期。
十二岁后,里苏特每年母亲节都会送花,靠着自己学余时赚的钱去买花送给夫人。
去年,你记得他送的是红色的郁金香。
今年会送什么花呢?
你蹲在百合花的边上,看着花店的大门,等他出来,你就会知道会是什么花了。
金色的,首先印入你眼的是阳光般温和的金色,金色小雏菊,意大利的国花。
小太阳的花朵们簇拥在一起,随着他的脚步摇晃着,在你的眼前晃啊晃,最后占据了全部视线。
里苏特已经走到了你面前,抱着那簇可爱的小雏菊。
“快点回家,妈妈看见会喜欢这些漂亮的花朵的。”你已经可以想象出夫人的在小雏菊之后的笑容,一定会很美好的。
他站在你的面前没有动,你疑惑的将视线从花朵上转到他的脸上,他看起来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没等你问,他小声说了一句走吧,从你的身边经过,继续走在你的前方,留下一个背影。
什么啊?孩子长大了,你越来越搞不懂他的想法了。
你跟在他的身后,夕日的光辉已经从橘红变为绛紫色。
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你们慢慢走出了街道,走进了一片安静的小林之中。
不回家吗?
在你问题出口前,他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你,金色的雏菊随着动作点着它们小小的脑袋。
刚才的注意力全在花朵上,你现在才发现,里苏特买了两支花。
在意大利,除了花束,没有人会送双数的花支。
他的脸在这金色的小雏菊的映衬下,仿佛也染着金色的光辉,而在这光辉之下,他正微笑着。
将其中一只举在你的身前,你甚至可以看清那些小雏菊每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