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抬眼看向傅曲舟，眸光微顿，闪过一丝复杂涩意，随即移开视线，落向另一侧的路辞明，身子一软，落入他怀中。

傅曲舟双臂落了空，默默收回，垂在身侧。他没看那相拥的两人，只盯着脚边一块不起眼的碎石，可身后衣料相贴的轻响，仍清晰地扎进耳里。

蜷缩在袖内的长指，骤然收紧。

“姜师妹，你有没有事？”路辞明急声关切。

“无碍，比这重的伤我受过太多。”

“可是……”可是她衣衫上全是血渍。

“我扶你去一旁歇息。”

“不用。”姜离摇摇头，移开他的手，从怀中退出来。

“师妹，你莫要逞强。”

“没事的。”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亲昵关怀，傅曲舟站在一侧，就似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偏过头，咬紧下唇，一言未发。

片刻后，姜离终是留意到他，蹙着眉走近。

“阿舟，你方才为何要逞能？”

斥责声响起，夹杂着一声重咳，“你不在原地好生待着，独自闯进妖怪阵中做什么？”

他不应。

她嗓音沉了几分：“你到底怎么了？平日里乖顺听话，今日为何这般胡闹！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

担心二字到了嘴边，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依旧沉默。

姜离怒气更盛：“傅曲舟！”

“抱歉，师姐。”他抿了抿唇，“我……我只是以为，自己能对付那些妖怪。”

“路师兄剑术卓绝，应对起来都颇为吃力，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对不起……”

“你今日着实让我失望。路师兄沉稳有度，你若能及他半分，我也不必时时为你操心！”

“抱歉……”

傅曲舟低下头，长睫垂落遮住了眼睛，瞧不清情绪，声音比往日要沉：“是我无用，日后我定虚心向路师兄请教。”

“往后你一定要注意。”

他喉间低低应了一声，细不可闻。姜离转身欲走，见他没有跟上，脚步顿住，回眸望去。

傅曲舟眼底布满血丝，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目光很沉，一眨不眨。她心口一紧，连忙移开视线，低声问：“生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山风拂过，傅曲舟额前碎发被吹乱，遮住大半眉眼。她走近，抬起手想要拂开，葱白指尖还未触到发丝便顿住，悬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

她退至三尺之外，攥住衣袖。

“阿舟，师姐方才是怕你受伤，语气才重了些，你莫要介怀。”

他点点头，并未言语，目光却死死钉在她收回的手上，眸色晦暗难辨。

三尺。她对路辞明，从未有过这个规矩。

“这里妖物众多，你法力低，不要乱跑，乖乖躲在师姐身后，知道吗？”

他再度颔首。

她的声音愈发柔和：“你不必多么出众，也无需同路师兄一般，只要不莽撞行事、不让自己受伤便好。”

“嗯。”

他别过脸，脖颈绷得笔直，皮下青筋隐隐跳动。

“师姐也有错，不该只顾着和妖怪打斗，疏忽了你。”

“没有……”

她没有错，错的自始至终是他。

是他寡廉鲜耻，对自己师姐起了龌龊心思。

“好了，别难过了。等出了云梦泽，师姐给你买蜜枣糕。”

四处逃亡、相依为命的那几年，傅曲舟吃到的第一顿饱饭，便是姜离跪地求来的蜜枣糕。

她可以忍饥挨饿，师弟年纪轻，不可以。

此处偏僻，不易被妖物察觉。姜离嘱咐他在此静候，独自一人前去抵挡妖物。

玉色身影走远，逐渐没入林中。傅曲舟立于原地，脸上那副温顺柔和，一寸寸剥落殆尽。他望向路辞明，目光平静，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师姐这般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不远处，路辞明正与妖王缠斗。妖王妖力强横，他本就招架吃力，周遭小妖又前仆后继扑上来，缠得他举步维艰。

“阿舟，快去帮帮路师兄！”

姜离忙于对付另一波怪物，抽不开身。

傅曲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温顺。

“师姐，放心。”

他应得乖巧，一步步朝路辞明走去，沿途草木葱茏翠绿，满是生机。

一片青叶随风轻扬，恰好落在肩头，他抬手摘下，指腹微微用力，捏碎在掌心。

这云梦泽山清水秀，正好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