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在木樨树前停下脚步,傅曲舟随后而至,在三尺外驻足。
清风袭来,玉色衣带随风飘荡,月光下,她的背影孤冷出尘。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动,触及她衣带上的青竹绣纹。
冰凉触感擦过指腹,霎时缠绕上整个身躯,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三尺之距,是师姐立下的规矩,不可逾越。可此刻,鬼使神差的念头压过一切。
他掏出匕首,指尖发颤,割下一截衣带,收入掌心,紧紧攥住。
动作迅速又轻,姜离并未发觉,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吸引,僵立在那儿,许久未动。
他顺着她视线望去。
跳动的篝火旁,两道身影亲密无间。紫衫女子脚踝处受了伤,虚弱地半倚着,路辞明正坐在她身侧,轻声关切。
“可还痛?”
“不痛了,谢谢路师兄关怀。”
女子满脸娇羞,偎入他怀中,路辞明抬手将人拢住,眉眼温软。
姜离怔怔望着,十指攥入掌心,越收越紧。
傅曲舟看在眼里,眼神发暗,上前一步,轻声道:“师姐,路师兄果真体贴,知晓曲姑娘受了伤,竟照顾得这般细致。”
玉色身影未语,十指攥得更紧。
天狗吞食血月,周遭一片昏暗,妖声四起,无数披着黑袍的怪物来袭。
路辞明眸光一凛,将紫衣女子藏在石后,拔剑迎敌而上。昏暗之中视物不清,耳边又尽是凄厉怪叫,他一时失了方寸,挥剑乱砍,胳膊渐渐脱力。
此时,一道金光割破墨色倾泻而下,姜离双手结印,施出控妖术。
吊在路辞明身上的妖怪,争先恐后逃走,他身形不稳,险些栽倒在地,她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路师兄,你有没有事?”姜离音色温柔,比平日软了好几度,刺得傅曲舟耳尖生疼。
“无碍,”路辞明不在意摇摇头,“这些妖物妖力低下,伤不到我,倒是害师妹担忧了。”
他抬手为她拂去鬓边落叶,她仰首轻笑,眸中皆是他的身影。
抬眼望去,二人郎才女貌,颇为相配。
待他立稳,她将珍藏在手心的兰霜果递出,“路师兄,你昨日为救我,落入了云梦泽中。此物可抑制水妖幻术,快服下吧。”
这果子采摘不易,傅曲舟翻了数座山,才从悬崖半壁摘得,掌心被岩石磨出数道血口,至今仍隐隐作痛。
路辞明没有推却,坦然接过,吞入腹中。
“多谢师妹。”
二人相视一笑,他自袖中也取出一物。
“师妹,这是我临行前在庙中求得的灵玉,可护身安魂,你拿着。”
路辞明走近,姜离侧过身子,下意识要避开,身形却骤然僵住,转而望向他,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
这笑容恰到好处,她已练了百年。
“师兄心意,我收下了。”
话音落下,黑袍怪再度席卷而来,二人当即并肩迎敌。如同过往百年那般,姜离以符术定住妖物,路辞明执剑斩杀,配合得默契无间。
傅曲舟垂着头,立在阴影里,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垂于袖中的手,紧紧攥在一处。
一道赤红妖光冲天而起,狂风随之袭来,草木纷纷倾倒。丛林深处,尖头妖物席卷而来,双眼泛着幽光。
“是青蜂怪!”路辞明眉宇紧皱。
云梦泽位于南郡,气候湿冷,青蜂怪难以生存。它们定是受到某种召唤,才会跋山涉水飞来此处。
方才一战已耗去他大半体力,此刻奋力抵挡,仍感吃力,不过片刻便腿脚虚浮,连连后退。
姜离连忙上前协助。
傅曲舟被遗忘在角落,妖物见他落单,纷纷调转方向朝他扑来。他立于原地一动未动,视线黏在那道只顾旁人的身影上,心口一阵发涩。
曾几何时,这份关怀,本只属于他一人。
那时路辞明还未出现,他年纪尚小,是初化人形的幼兽,什么都不知。第一次掉鳞片时,他恐慌无措,吓得高烧多日,是师姐背着他到处寻医,衣不解带照顾。
脑袋长出兽角时,他缩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师姐隔着门扇,安慰了他一整夜。
他识的字学的礼,都是师姐教的,是她让他在这个不容妖魔的乱世,活了下来。
后来在云霞山,他们遇到了路辞明。那人身姿挺拔,白衣胜雪,初见便夺走她所有目光。
此后,他头疼脑热,她再也未留心过。
傅曲舟闭了闭眼,持剑冲入妖群。
长剑挥舞、刺杀、掠过,地上很快铺满青蜂怪的尸体。可那些妖物被劈成两半,转瞬便生出首尾,越杀越多。
它们故意挑逗,将他一步步引向妖王。
这显而易见的死局,他似是全然不觉。长剑在啄咬下哐当落地,他也只是淡淡一瞥,毫无弯腰捡起之意。
为首的妖王编织出一张腥红血网,迎面罩来。他不躲不避,安安静静伫立在那儿,阖上了双眸。
“阿舟,你为何不躲!”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眸,撞进姜离满是焦灼的眼。
师姐竟然来了。
傅曲舟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果然只有生死攸关之时,她才愿意多看他一眼。
“阿舟!”
血网袭来过快,她来不及推开他,只得强行催动符术。咒印与血网轰然相撞,血刺反噬,狠狠穿透她的肩头。
“师姐!”
傅曲舟面色煞白,不懂时至今日,她心里眼里都是路辞明,怎还会为了他不顾性命。
“师姐!”
“姜师妹!”
傅曲舟与路辞明同时冲上前,伸开双臂。
姜离呕出一口鲜血,溅在玉白衣裙上,浑身气力尽数被抽干,身形晃了又晃,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