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文本就是虚妄演绎,博人一乐罢了。《双鸾误》这出戏,昭阳也曾听过传闻,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子因缘际会却身不由己,命运多舛令人唏嘘。其是非曲直自有后人评说,但戏中唱词婉转,曲调动人,想来确有可听之处。”
接着,她目光望向顾皇后,语气恳切道:“只是这曲《双鸾误》虽是前朝故事,却也道尽了深宫女子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悲欢。皇后娘娘慈心,不愿佳节见悲情,故昭阳斗胆盼皇后娘娘开恩,允臣女点一出戏为今日盛宴添几分喜庆。”
江重月竟主动要参与点戏?众人皆是一愣。顾皇后心中确实微微一动,颔首道:“昭阳郡主既有此心,本宫怎有不允之理,但点无妨。”
江重月再次福身谢恩,仪态从容,声音清越道:“昭阳听闻梨园最近新排了一出戏,名唤《金簪记》。此戏虽情节曲折,但邪不压正,结局大快人心,且唱词激昂,颇有警世之意。昭阳以为比之《双鸾误》的哀婉凄切,《金簪记》更显天理昭彰,正气凛然,正合今日佳节彰显陛下与娘娘治下纲纪严明,魑魅无所遁形。”
《金簪记》!
这戏名一出,殿内许多人脸色又是一变。
《金簪记》讲的并非前朝宫闱秘辛,而是本朝流传甚广的一桩公案戏。故事说的是一位小官家的女儿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娶了一位继母,这继母面慈心狠,仗着娘家姐姐嫁入高门便百般算计原配留下的孤女,不仅侵吞其母嫁妆,更欲将其远嫁蛮荒之地以绝后患。然那位小姐聪慧坚韧,在忠仆和偶然结识的贵人相助下步步为营,最终揭穿了继母及其姐妹的伪善面目,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并将作恶之人绳之以法。
戏文最后,贵女将母亲遗物里的一支金簪重新簪回头上,寓意拨云见日,重见天光。
顾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方才虽斥责了惠嫔,但赵贵妃轻飘飘几句话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了一般。如今江重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击得真是漂亮!
她颔首:“《金簪记》?本宫似乎也听过这出戏,确实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故事,昭阳郡主有心了。”
赵贵妃强压下心头怒火和惊悸,声音有些发干:“既然是昭阳郡主点的戏,想必自有其道理。只是今日佳节,演这等……后宅阴私,鸡毛蒜皮的戏文怕也不太妥当吧?”
江重月欠身道:“贵妃娘娘所言,昭阳亦曾思量。然《金簪记》虽涉后宅,其主旨却在警世。戏中那主母若非心术不正,行差踏错,又岂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此戏正是告诫世人当谨守本分,修身齐家。昭阳点此戏亦是盼着各家都能以此为鉴,内宅和睦,使我朝内宅安宁,风气清正。”
一番话将一出戏文硬生生拔高到了端正风气的高度,堵得赵贵妃一时哑口无言。
她若再反驳,岂不是在反对“谨守本分”和“风气清正”?
皇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抚掌道:“说得好!昭阳郡主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这《金簪记》听着就很有意思,邪不压正,警醒世人,正该让大家都看看!皇后,你觉得呢?”
顾皇后含笑道:“陛下圣明,臣妾也觉得这出戏极好。”
帝后金口一开,此事便没了转圜余地。赵贵妃颓然坐了回去,赵王妃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离席而去。
戏台上锣鼓铿锵,《金簪记》开演,鼓点铿锵有力,唱腔高亢激越,将一出内宅倾轧、善恶有报的戏文演绎得扣人心弦。
台上,那恶毒继母与娘家姐妹勾结步步紧逼。台下,赵贵妃与赵王妃的脸色也随着剧情进展而愈发难看,如同那戏中即将败露的奸人。
戏文唱到继母姐妹密谋,欲将继女远嫁蛮荒以谋其财之际。萧瑾言面沉如水,柳氏却已有些坐立难安。这情节与萧瑾言夫妇心中的盘算何其相似,江重月这出戏打的可不止有赵氏姐妹的脸。
萧淮烟在对面遥遥举杯,以茶代酒,眼中满是钦佩。若非场合不对,她几乎要抚掌叫好。
戏至高潮,继女在贵人相助下于公堂之上拿出铁证,揭穿继母姐妹阴谋。那恶毒继母当众瘫软,其姐亦面色如土,两人皆被绳之以法,大快人心。戏文在激昂的唱腔与观众的唏嘘赞叹中落幕。
帝后看得颇为满意,皇帝甚至赞了句:“此戏甚好。”
顾皇后亦含笑点头:“陛下说得是,内宅不宁,何以安国?我朝女子亦当明理知义,持身以正。”
赵贵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惠嫔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在座位上不敢抬头。
戏罢,宫宴继续进行,气氛却已与先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