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丝竹渐歇,宫人上前请示帝后,是否到了点戏的环节。
宫中盛宴,常安排戏班演出些或雅致或热闹的剧目助兴。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便颔首应允,表示由皇后做主。
顾皇后含笑对身边的太监总管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太监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几块精致的牙牌,上面写有戏目名。
按照惯例,会请几位位份高的妃嫔或者命妇点戏。赵贵妃位份尊贵,自然在列。
太监总管躬身问道:“陛下,皇后娘娘,不知今日先请哪位娘娘点戏?”
皇帝随意道:“皇后点一出,再让贵妃,淑妃和贤妃她们各点一出便是。”
顾皇后微笑着点了一出寓意祥和的《麻姑献寿》,讨个吉庆。
戏单继续往下传,赵贵妃接过戏单却并未立刻点选,而是侧首对身旁一位容貌清秀、打扮素雅的宫妃低声笑道:“惠嫔妹妹,你素日里最爱看戏,今日难得热闹,你可有什么中意的?说来听听,本宫给你点。”
惠嫔是近年新得宠的妃嫔,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很得皇帝喜爱。最重要的是,惠嫔的父亲与赵家往来密切,惠嫔在后宫里自然唯赵贵妃马首是瞻。
惠嫔闻言,连忙谦让道:“贵妃娘娘在此,嫔妾岂敢僭越。”
“无妨,今日佳节,图个乐子罢了。”赵贵妃笑意盈盈道。
惠嫔会意,不再推辞,接过戏单,目光在上逡巡片刻,纤纤玉指轻轻一点,柔声道:“臣妾听闻这《双鸾误》唱腔婉转,情节跌宕,想着今日中秋团圆,听些热闹的戏文也好。”
她故意强调了“情节跌宕”四字。
此言一出,殿内半数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双鸾误》这出戏讲的乃是前朝一桩著名的宫闱秘辛:一位出身低微,以容色著称的宫妃先侍奉了老皇帝,后又辗转成为了新帝的宠妃,最后平安诞下子嗣,得了贵妃尊荣。结局看似圆满,实则多暗讽其以色侍人,凭子得贵,内里龌龊不堪。这戏平日里私下演演也就罢了,在这种宫宴场合点出来,实在有些不妥。
江澈年轻时因卫朝泠闹得满城风雨之事多数人皆历历在目,明眼人都能看出其影射之意。
殿内一时寂静,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了江重月,以及她上首的江澈。赵王妃垂下眼睑,嘴角微微弯了弯。赵贵妃则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神色悠然。
顾皇后眉头蹙起,看向惠嫔的眼神带上了不悦,江澈“当”地一声放下了酒杯。
惠嫔却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捅了马蜂窝,仍故作天真地望向皇帝:“陛下,这出戏文辞华丽,班子也是京城里最好的,定能助兴呢。”
“胡闹!”顾皇后先一步开口道:“惠嫔,今日乃中秋佳节,团圆喜庆之时,你点这等……不合时宜的戏文做什么?换一出!”
惠嫔被皇后的斥责吓了一跳,脸色一白,连忙跪下:“皇后娘娘息怒,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这戏好听而已,并无他意啊!”
说完,她眼神却飞快地瞥了赵贵妃一眼。
赵贵妃慢悠悠地开口道:“皇后娘娘息怒,惠嫔妹妹年轻,许是只听人说这戏热闹,想听一听罢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江重月的位置:“戏文终究是戏文,演出前朝的陈年往事供人消遣罢了,若因此动怒反倒显得咱们过于较真了,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阴毒至极。既为惠嫔开脱,又将江重月生母的旧事轻飘飘地归为陈年往事,若江澈或者江重月因此动怒,便是过于较真,心胸狭窄。
江澈双手已然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不止。他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清凌凌的声音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江重月站起身,对着帝后及赵贵妃的方向福身一礼,动作优雅从容,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仿佛刚才被影射羞辱的人不是她的生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