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异走来,他目光淡淡扫过廊下两人,先是落在袁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轻轻一扫周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神色。
自家儿子什么性子,他养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
周瑜从小心气极高,为人看似温润,骨子里却极霸道,寻常同辈或世家子弟,他多的是将书中关于礼制的那部分内容直接往人身上套淡淡应付了去,从不会刻意深交,更不会上心。
小时候有世家公子想与他结伴游玩,他嫌人家聒噪转身便走,可谓半点情面不留。直到后来遇到了伯符这样合心意的脸上的笑容才真了几分。
昨夜宴后,周瑜回房后又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是在哪染上的什么毛病,回家后就寻了许多熏香将自己里里外外熏了一遍,用量甚至比女子还要更盛。
周异在席间也喝了不少酒本来已经歇下考虑,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房里有动静,他没在意,以为周瑜只是喝多了不舒服折腾着呢,可过了一会儿周瑜竟然推门过来了。
站在他床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周异睁开眼,看见自家儿子披着外衣站在床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神情上没有一点醉态。
“父亲。”周瑜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可知道袁禄以前的事……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周异当时没答只问:"怎么想起问这个?"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周异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人"随便问问"的时候往往最不随便。
后来周瑜没走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问袁禄性情如何,问他往日行事作风,问他喜好什么、忌讳什么、与什么人走得近。桩桩件件都是有关人家私密的事情,这种行为跟要把一个人从头到尾拆开来看真是不无区别。
周异盯着困意一一答了,答得不多都是他知道的,不会涉及到袁禄女儿身那档子隐秘的。,他答的时候一直在旁观周瑜的神色变化,只待他回答了那句“仲道据说从小便是个好读书的,并没有什么至交好友,孤僻得很。”时周瑜的脸上立时露出一副满意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有光,带着好奇和在意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什么想要弄明白的东西,全心全意地扑上去。
一个人心底若无牵挂,怎会这般无端探究旁人?
周异当时便看出来,自家小子心思偏了。
偏得厉害。
于是他对周瑜又郑重的讲了一件事:“从前在山阳时,袁禄是有一位未婚妻的,据说母族那边的表妹自小便是一同长大,定下的天赐良缘。”
语毕他翻了个身将最后的原委道出:“这孩子太苦了,父亲没了现在又从上了军,若是可以放在一切就回到山阳去过过闲散日子也未尝不可。”
念想转回,此刻见两人立在一处的样子,周异心底更是将心中察觉到的那个猜想加上了几分笃定的底色。
“贤侄晨起可好?昨夜操劳设宴怕是累坏了,辛苦你了。”
“叔父言重,分内之事。”袁禄微微颔首。
周异轻轻一点头顺势接话从容的转开话题,说起近时淮南民间所传的乱象。
“近日淮北不太平!”周异叹了口气,语气立刻调转过来严肃道:“北方战乱不停,曹操准备攻打徐州,就因此动荡百姓们流离失所,大批流民往南逃散在山野之间,无处安身。不少溃兵或流民结伙成寇藏在丹阳、历阳一带山中。”
袁禄:“我今早也正思虑此事,不日我会派人前去的。现如今淮南根基未稳,山贼流寇虽不成大气候,但扰乱了民生连带着引发百姓不敢下田,商贾不敢行路的情况,到那时再去清缴就太晚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动,顺势问出心底真正想问的话。
“此番我开府设宴,名义虽是我府中喜事实则是主公想借机聚拢淮南文武,安抚郡县各家士族不安分的心而已。可这一场下来无论是周遭的郡县守吏还是可以排的上名号的什么乡绅名士,几乎尽都是抢着前来的。唯独庐江陆康,陆太守是回了告书公然辞宴不来。”
袁禄抬眼看向周异:
“太守镇守庐江多年,向来刚正忠直,虽然年岁已高但陆家世世代代为大汉所作的奉献加起来怕是要比淮水还要雄厚风骨极硬。庐江郡在他治理下兵足民稳,路不拾遗,堪称淮南屏障。”
“这般人物用一纸书借口身弱走不动了就挑开了不赴袁术的宴——叔父觉得,这件事真是如此还是另有缘故?”
周异闻言微微沉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陆季宁是汉室老臣,一辈子守的是忠君守土四个字。先帝在时他便做过庐江太守,天下大乱之后,诸侯各自割据,人人私心逐利,唯独他固守庐江,圈地为牢将自己的那一片天地守好,不参与纷争。他眼里只有汉室,没有诸侯。”
“他不来,算不上是不敬谁。”
周异转回目光看着袁禄,语气也委婉了几分:"袁氏嫡子,四世三公的门第,骨子里那股傲劲儿比谁都重。陆太守这样自清自持,怕是不可。庐江紧邻九江,山水相通,他日淮南一旦整兵向外,首当其冲便是庐江。"
这话说得极明白了,不是可能是必然。袁术这人,从来容不得卧榻之侧有人自立,庐江遭难是早晚的事。
周瑜在旁静静听着,此刻轻声补了一句:
“陆太守过于守旧,在这乱世之中只守风骨,不辨时势,不易于是将刀亲自递上去求人吞并绞杀,无端之祸。"
他说的一针见血,把事实摆出来。陆康的清正在这个世道里,不是美德而是取死之道。
她如今督办淮南屯田、水利诸事,看似是安稳民生的闲差,实则握着淮南命脉。
无论这天下想要一分为几,粮食、土地才是征战的根本。只要有钱和粮食,平白无故想再创造一个大汉也不算是比登天还难的事,这也是袁术一直以来娇纵的根本,承蒙祖荫现阶段他手中的地的确是有自立帝位的资格。
庐江水土丰饶、水道纵横,又地处淮南上游卡着入江的咽喉。只要袁术想扩张,必然先盯庐江。
陆康这块硬骨头,袁术迟早要啃。
而她,夹在中间。
三人说着正事,气氛端方平和,看似一派寻常议事的光景,袁禄却十分的不自在。周异偶尔指点几句她便应声附和,而周瑜从旁补上一两句的时候总会自然的往她这边贴近几分,若有若无的兰草香依旧层层叠叠漫过来,黏得厉害。
她甚至觉得那股味道比方才更浓了——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太在意了,所以什么感官都会刻意的在放大,就连之前天天都能见到的这张脸好像也比之前更加漂亮了。
见她愣神,周瑜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仲道?”
盛装打扮的的确确是有作用的,例如此刻在袁禄眼中史书中盛赞俊俏长相的周郎隐在晨光里,眉眼温柔的看向自己,她生平第一次完全折服在了一个人的外貌之下,被这副样子勾起了欲望。
阳光落在他白玉簪上折出一点细碎的光影,见袁禄没有回话只是呆愣着看着他,周瑜摆出了与梦中无二的动作,伸出胳膊斜靠在案几上,眼尾轻轻的上挑了一点弧度盛满笑意的问道:
“宿醉还没好吗?仲道。”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袁禄脸上瞬间漫上一片绯红,应该摒弃这些腌臜想法的,可偏偏脑中不停的在回想起昨夜那场荒唐的梦。
她今早是为什么偏要来见周瑜,大概是因为很久没见了,不知不觉中周瑜在身边这件事已经成了习惯,这个认知让她比昨夜梦中更慌乱无措。
周异站在一旁,将两人细微神色看在眼里,他不愿两个晚辈这般暗暗拉扯,若是以往就这样让周瑜跟袁禄结亲,那是他求不来的好婚事。
可现在,袁禄她有自己的事想做,这可怜孩子现在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太危险了,执着的劲头还真是和伯业年轻时一模一样,若是这时当了挡路石,他忽的看向周瑜,一定会被人一脚踢开放弃的。
“说起来......”周异淡淡开口,笑意温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我早年与伯业闲谈的时候,说仲道少年之时,家中曾有一位表妹,两家口头默许过娃娃亲算是少年旧缘。只是后来乱世流离,人事变迁终究没能定下。”
一句话,轻轻落下完美遮去所有反常。周瑜的格外上心还有那些个屡屡探究的行为全都可以归为只因缘分投合,同辈之间的互相打趣。这样既保全周家颜面,又给足袁禄台阶。
袁禄心底轻轻一松,像是有人替她把那扇快撑不住的门扶了一把不至于当场塌下来,只淡淡应声:
“叔父说笑了,年少旧事不值一提。况且那桩娃娃亲本就没正经定过,不过是长辈们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她说完余光极快地扫了周瑜一眼。
周瑜睫羽轻轻一动,他在笑,笑意温和看不出任何破绽,眼中那缕极快掠过的沉色像平静湖面下忽然沉了一块石子,涟漪一闪便消失殆尽了。
袁禄所说的话说得坦荡从容,只想速速揭过。可落在周瑜耳中却全然另一番滋味。
先父亲定的幼年旧约哪怕只是一句口头虚诺,也意味着在无人知晓的年少时光里,旁人早已先他一步与她许诺过姻缘。
哪怕是一场空,也足够让他心底发酸。
他望着袁禄的侧脸,指尖虚搭膝上故作可惜道:“原来竟是袁公早年亲定的旧缘,若世事安稳,仲道的怕是早就结亲了,算来如今......说不定孩子都会有了。”
脱口而出的疯话没有一点平日的稳重,话音落地周瑜自己也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他方才竟失了分寸,当众道出这般失态的妄语。
未等他仓促圆场,一旁静坐的周异沉声开口:
“公瑾。”
周瑜猛地回神,刻起身垂首:“是瑜失言,口出妄言失礼了。”
他心头又闷又涩,满心都是方才那句失控的妄言,满心都是想象中袁禄安稳成婚、岁岁寻常的模样,一时没有控制住。
对袁禄的在意从来不是什么投合相交之情,那种东西太浅薄了,浅得撑不起他这些年来对这个人的辗转反侧。
何况自己向来不是什么随缘的人。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去争抢然后握在手里。
只是这一次需要捕猎的小狐狸太胆小了,若是按照以往对待猛虎的方式来一个不留神把人吓跑了,岂不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