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热闹盛大的开府宴,像是被晨昼轻轻掩去了大半,混在那层浅薄的淡金色里渐落平静了。
袁禄立在廊下,背靠着一根朱漆圆柱回想着昨夜的事,今日是该去见见周异的,既然见了周异那周瑜一定也是难免会见上一面,她没理由再逃了。
昨夜宾客满堂时,人人举杯酣饮,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天。孙策坐在主位左手边,喝得最凶,一碗接一碗,来者不拒,最后醉得最彻底,整个人倒在案上不省人事。
旁人也大抵如此,唯独周瑜不一样。
他昨夜也喝了酒,坐在右侧末席,酒一盏一盏地饮,动作一气呵成不急不缓像是品茗。
周公瑾清雅自持,饮而不乱是真名士风度、寒暄时甚至还替醉倒的孙策随手挡了几杯酒,做得滴水不漏。
但袁禄离得不远,看得真切——他眼底明明染着醉色,瞳仁深处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酒液浸过的玉,温润而沉腻。
直到夜深人倦,众人酣醉回房。
“公瑾,你喝醉了。”
这句话上次她曾问过,可她真正想问的是:你真的喝醉了吗?
月下,倚靠在案几上的周瑜闻声像是看破她内心挣扎想问出口的问题伸出食指就着杯中还未饮尽的酒液在蘸了蘸,轻轻的在桌面写下了一个“禄”字笑吟吟道:
“是啊,仲道,那你喝醉了吗?”
这一夜她害了梦,那双手的画面反复的出现在脑中,而那双手下抚摸的娇花变成了她。
场景恍惚是一间厢房,房内的灯火暗了大半,只余角落几盏孤灯还亮着,焰影摇曳照得人影模模糊糊的糊在窗纸上留下一道阴影。
梦中袁禄坐在床上,余光里忽然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随之便是一片衣料落下的窸窣声响,身后的人拖动着身体小心翼翼的挪过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熟悉的气息便先一步笼了上来。
兰草。
淡淡的,明明是清冽的香味在此时这种氛围之下却显得缠人至极。
周瑜一只手环在袁禄腰间将人拉着转过身,另外一只手则怜爱的抚摸上她的脸庞,细长的手指温柔的掰过那张秀丽的脸偏执的要对方看着他。
随着距离的拉进,那股浓香从皮肉底下钻出来,像他这个人天生就带着这股味道,入鼻就丝丝缕缕绕着呼吸不肯散去,霸道的将人牢牢占住,一时间鼻息之间皆是兰草的味道。
“恩......”
微凉的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酒的香气很轻很慢的一下又一下雕琢袁禄的嘴唇。反复的试探确认了几下之后,又像是忍了太久终于没忍住的一次溃败。
他贴在她耳侧偏下一点的位置亲了上去,那是一处敏感的位置。
待感觉到那股湿热的吐息,袁禄大梦初醒般浑身一僵。等她彻底回过神,那触碰已经结束,周瑜微微退开半寸将头落在她肩膀上倚着,呼吸落在她颈侧,亲昵的烫得像一小簇火。
他在梦中低低唤了她一声——
袁禄。
最后一个字尾音向下坠去落进深水里,他说:“累了就把你心中的船泊在这里吧,不要再受伤了。”
可醉酒之人,本就该有理由糊涂、有理由不认、有理由一概推作无心。
这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醉了,便什么都不算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靠近了谁,都可以一笑带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从天亮到现在,袁禄只做一件事。
装。
装作昨夜一切皆无,装作两人依旧只是寻常相识、同僚相交、平平常常。装作那一声名字是幻听,那一次触碰是错觉,那一股兰草香只是晨风送来的巧合。
正打算动身往周氏父子院落去,刚转过回廊,袁禄脚步猛的顿住,侧首望向偏院的方向陡然站住了脚。
那孩子心性太过偏执疯狂,想来一两日也不会松口,她没有喜欢杀人的爱好,本想着磨砺了几天性子就放了去。
可一想到那把刀,加之他身上藏着的谜团,这善人之举是做不成了,绝不能放了他。
袁禄垂着眼,睫羽压得很低,遮住眼底细碎的慌乱。
掌心之中是裹着一方叠得紧实的素色锦帕,帕子层层缠紧,里面藏着的就是那柄形制怪异的短刀。
昨夜那名自称董白的刺客,便是用这柄刀伤的她。
来到这里也将近二十余年了,从一开始的想回到现代去到浩瀚的希望化为灰烬,规矩的生存在这里。
这是第一次,她发现了和她一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即使现在手中只有这么个三分像的物件,那物件真正的主人也肯定知道些什么!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她也提示过去问那把刀,缄口不言的部分想必他是不知道其中缘由的,并不是她想找的人。
熹平六年时董卓风气正盛,彼时董白受封渭阳君尚未受过笄礼,若真活着不该是这个年纪。
一个自称董卓孙女的刺客出现在袁术的开府宴上,若传出去,不论真假都是天大的麻烦。
袁术多疑善忌,若知道有人借董卓之名行刺,少不得要大做文章,牵连无数。所以袁禄什么都没说,只是这缠乱如麻的心绪实在难平
她顿住脚步抬手召来就近值守的亲卫。
黑衣亲卫快步上前,低下头躬身等候吩咐。
"昨夜状况如何?"
"回大人,十分安分,不曾叫嚷冲撞,也没有折腾闹事。属下几人轮流值守,必定会尽好分内职责,不会出现半点纰漏。"
亲卫回话沉稳,条理分明。
问话落下,亲卫略一迟疑小心抬眼窥了袁禄一下,旋即顺势低声请示:"大人,时至辰时,是否需要送饮水吃食进去?"
袁禄考量了一番眸光微冷,脑海闪过昨夜与董白缠斗的画面叹了口气,眼下不宜太过宽待,暂且磨一磨他骨子里的狂劲。
她面上没有什么神色起伏,淡淡开口:"不必送,先饿着吧。"
亲卫应声领命,躬身退至一旁继续值守。
处理完董白的事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周氏父子暂住的院落
不远处廊角,阿芷恰好端着温水经过,远远望见袁禄驻足正与值守亲卫低声交谈,脚步下意识停下,往立柱阴影里稍稍后撤半步。
待人走后才从阴影中撤出身,一双眼眸带着淡淡忧色眺望袁禄离开的方向。
风从院外拂来,带着晨间微凉的湿气,袁禄站在厢房的院子中盯着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把胸口那团闷意散一散。
下一刻,那股极熟的兰草香比本人先一步落了过来。
袁禄肩背几不可查地一紧,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刚欲先手出击就跟以往一样自然的打招呼,可话到了喉间她看向前面站着的人胸口又发闷了起来,今日的周瑜实在是太过惹眼。
往日他虽生得好看,但多半皆是方便活动的打扮,清俊疏朗中带着少年人的松弛利落。行军时无心拾到,有时候甚至懒得簪冠,只用一根素带绑着头发,衣袍更是怎么舒服怎么穿,从不刻意收拾。
可今日不同,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特意拾掇过,从头到尾一丝不苟的精致模样。
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白玉簪稳稳横贯发间。那簪子通体温润就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贴身裁就,光色温润如水,而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绦带,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随步伐轻轻晃动。
他本就皮色极白,这般衣着一衬,竟白得近乎通透。晨光打在他脸上,眉眼精致柔和,眼尾微扬,唇色偏淡,整张脸清艳温润,漂亮得近乎女相。
貌若好女半点不夸张。
周瑜步履轻缓,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青砖上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外,距离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太近让人不适,也不会太远显得生分。
可即便是二人之间有些距离那一身兰草香还是完完整整覆了过来,熏得人胸口愈发烦闷。
“仲道起得这样早。”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温和,像山涧流水一样好听,一副坦荡之意。
袁禄定了定神。
她将心口那股子异样慢慢压下去,然后缓缓抬眼移开视线,目光只敢落在他下颌一线,不敢再往上。
“府中事杂睡不安稳,没想到周兄也起得这般早。”
“知道你会来所以一早就在厚着,想来......”周瑜浅浅一笑装作行礼作揖的模样:“想来袁副官是要有事商讨的,不敢迟怠。”
正说着,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节奏沉稳,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