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俯身，垂眸看着瘫坐在地上，此刻没有一点嫡长风度满脸狼藉的袁耀。

“兄长如今所有尊荣、安乐、体面，皆来自你的父亲。”

“你最好牢牢贴紧你的父亲，好好顺着他的心意，安分享乐，安分做你的世子。”

她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点音调，句句暗藏最冰冷诛心的寒意——

你是他的儿子，所以你所有的一切皆系于袁术一身。

袁术在时，你尚有这些莫须有的锦衣玉食、虚名尊位。若他日霸业崩塌，袁术身死势败，你这一无是处、无自保之力的嫡子便是最先陪葬去下那九从阎罗殿的陪葬品。

你的荣华，你的性命，从作为袁术嫡长子下生的那一刻开始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袁耀醉得神志不清听不透话语深处的阴冷，只隐约听懂了“依附父亲、安分享乐”几个字。

他茫然望着袁禄冰冷平静的眉眼，满腹怨怼委屈堵在喉间终究化作一阵含糊的呜咽，瘫软在地再无力纠缠。

袁禄转过身不再看他，时至最后还是想体面一些：“我会叫人过来送大公子回去。“

说罢她便提脚离开了。

乱世浮沉，无能之人的憋屈与可怜，从来不值得怜悯。

……

夜色如墨，黑暗一寸一寸浸透了整座院落。

四下里寂静无声，连风都似屏了息，唯有檐角悬着的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微弱光晕铺开一小片暖黄，照不远，却刚刚好好笼住廊下那一道纤细的身影。

阿芷站在外厅守在那里，已经不知是第几个夜晚了。

自筹备开府宴以来，她四处奔忙脚不沾地已经好几日了，疲惫之意落在眉眼里眼下明显起一层淡淡的青黑。

已经过了熄灯的时刻，她便掌了一盏小灯在这里等。夜风凉薄，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每隔一阵便微微抬首，侧耳辨一辨外头的动静。

自提了官位袁禄繁杂事务缠身，常常会踩着露水回来。有时匆匆一面，说不上两句话便又被人唤走，有时甚至彻夜不见人影。

她时时悬着一颗心，惦记袁禄是否三餐潦草行事，这样连日的操劳，眼见着那人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肩胛骨隔着衣袍都能瞧出轮廓。

每每暗自忧心到抑制不住想要逾矩规劝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晓得自己的身份，规劝二字，终究轮不到她来说，又或者说规劝这个人想必她也不会听的。

脚步声终于从府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起初有一些沉重，继而有些凌乱。

阿芷猛地抬头面露欣喜之意，随着人进到院子里，心跳也骤然漏了一拍似的在胸口叫嚣着“咚咚作响“，待完完全全看清那道踏入院中的身影，阿芷浑身的血仿佛一瞬凉透。

袁禄一身衣袍大片沾染上了斑驳暗红，有的地方已经凝成深褐，在灯火映照下修罗一般触目惊心。

“公子！“

她几乎是跌撞着迎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

袁禄微微抬手示意她，气息却虚浮得厉害：“不必惊慌……恩。“

话虽如此，她的步履比平日沉缓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阿芷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将掌中的灯靠近衣袍最深的地方，撩开染血的衣料。

当指尖触到那片湿黏时，她咬了咬牙将布料一层层揭起。烛光下，皮肉之上的创口窄小而整齐，看着并不算很严重的伤势，阿芷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缓几分。

可这样小的创口又经包扎过怎么会留这么多血？

待完整的剥离开衣袖，几道很明显的抓痕瞬间映入眼帘，阿芷刚欲出口再问，袁禄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帮我清理包扎一下吧。“

阿芷应下将手中的灯放在地上，半扶半搀着将人带进了内屋，她动作麻利很快便取来了清水、伤药与干净布条，跪坐在袁禄身侧屏气凝神地处理伤口。

帕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拭去血迹与污迹，碰到伤口边缘时袁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灯火摇曳不定，映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连日操劳加上今夜这一番波折，他看着格外孱弱，颧骨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许多，眼底一片浓重的倦色。

阿芷垂着眼手上动作没停，心里酸得发紧，只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能做的不过是这些琐碎小事。

据前厅的人说今夜公子似乎带走了一个身量很小的仆从，外面风言风语的说说袁禄好男色，先不管这些，这伤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见了谁才有的。

欲想下去阿芷的眼神欲冰冷了几分，她暗暗想：没想到还是混进来了脏东西，怎么敢对公子行凶？

药敷上伤口时带来一阵轻麻，袁禄闭目歇着呼吸渐渐平稳。

房内安静得只剩平稳的呼吸声和阿芷包扎布条时细碎的窸窣。待到最后一点收了回来，她才轻手轻脚收了药箱，抬眸去看床上的人。

袁禄恰好睁开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两个人沉默的对视了片刻。

“今夜之事，风声万万不可向外漏出去一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府中其余下人，只你知道就好了。“

阿芷熟稔的躬身应下：“妾晓得......“

袁禄看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阿芷便不再多留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桌案上的灯，只留廊下那一盏还亮着。

她退到外屋合衣躺下，却久久未能入眠。隔壁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辗转，她便跟着屏息，直到那动静彻底沉寂才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