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庭院里残留着酒肉浓香混着夜风微凉潮气，萦绕不去。

大半宾客已经归府，只余数十家族的因路僻劳顿，不及折返营。袁禄众人安排至西侧偏院歇息，又令后厨温汤，留两人院外值守。

氏族感念入了偏院，偌大主院褪去喧嚣唯余晚风穿廊，阵阵清风卷得檐下铜铃轻响。

夜深四下愈静，袁禄立于廊下，白日应酬的疲惫未消，左臂伤处隐隐作痛。

董白下手也真是不客气，这伤口不浅方才席间抬手敬酒早已牵扯得伤口发麻，只是碍于场合，强压着未露分毫。

待府中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府邸沉入夜色，袁禄才敛去眼底伪装的温和笑意转身提步走向后院僻静偏院。

董白便囚在此处。

偏院偏僻幽暗，四下无人，空气里满是干燥草木气息，混着冷涩土味。

院墙高耸，四角重兵把守，密不透风。袁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阴冷寒气扑面，瞬驱夏夜燥热。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灯芯纤细，昏黄火光摇摇欲坠将光影拉扯得扭曲狭长，处处藏着晦暗阴影。

董白束着手桎梏锁于身后，脊背挺直颇有一副不屈辱于人下的意思，端坐在冰冷地面。

看来她走时这人也没少挣扎，素色短衫沾满尘灰，墨发微乱垂落肩头，却不见半分囚徒的落魄怯懦反而看着别有一番风味。

少年生得极为俊美，眉眼精致昳丽，偏一双眼亮得骇人，漆黑瞳孔里盛着桀骜戾气，像一头困于樊笼的野性幼兽，纵然受制于人，依旧不肯低半分傲骨。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钉在袁禄身上，无半分惧色，唯有淬入骨髓的冰冷恨意。

满堂歌舞喧嚣，人人沉醉欢愉，唯独他囚于阴暗柴房，遥遥听着外头丝竹笑语。极致热闹衬得此处孤寂屈辱愈发刺骨，短短数个时辰，心底怨怼已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袁禄反手合门，隔绝最后一缕夜风。屋内彻底死寂，只剩灯火噼啪，与两道紧绷的呼吸。

他墨色常服利落挺括，褪去白日温和客套，眉眼清冷疏淡，周身气场沉静凛冽。此刻的他，是寿春袁术麾下掌事副官，是今夜唯一掌审之人。

"夜深人静，无人相扰。"袁禄缓步上前，声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现下，你可以说了。"

没有多余铺垫，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回应他的，只有董白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细碎阴诡，落在死寂柴房里，听得人脊背微麻。董白微抬下巴，俊美面容覆满冰霜，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一寸寸扫过袁禄，带着偏执狠戾的敌视。

"说？我该同你说什么？"嗓音少年清冽却干涩沙哑，字字淬刺，"说你们拘我辱我、肆意拿捏？还是说——你这副伪善宽和的模样，最是令人作呕？"

他自幼矜贵骄绝，性情刚烈，从未受过这般囚笼屈辱。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傲气与恨意早已拧成死结，纵使身陷绝境，绝无半分屈服之意。

话音未落，董白骤然发力挣动！

铁链绷直，炸出刺耳脆响。少年身形瘦削却极灵巧，猛然挺身扑冲，携着不顾一切的疯戾，直朝袁禄撞去！

柴房狭小，距离极近，突袭迅猛猝然。袁禄早有戒备，却未料这清俊少年骨子里竟藏如此悍烈。他侧身避让抬手格挡，两人身形瞬间纠缠一处。

梁上悬着白日宴乐残留的装饰，一截绵长红绸垂落飘摇。混乱间，翻飞衣袂带起那抹艳红，软滑绸缎凌空卷舞，转瞬缠上两人手腕臂弯，层层绞绕，将两道身影死死缚在一处，挣不脱，撕不开。

昏黄灯火下，赤红绸缎烈烈如燃血之火。近身角力，呼吸相抵，没有半分缱绻，只剩殊死拉扯的紧绷与狠戾。

袁禄左臂旧伤本就脆弱，此刻骤然发力，伤口被狠狠扯动，皮肉之下似有烈火翻搅，剧痛钻骨。他咬牙强忍，周身力道不松，沉稳压制。

可董白早已被恨意冲彻心神，拼尽气力拼死反抗。

混乱拉扯间，红绸桎梏的手腕挣开一丝缝隙。董白双目泛红，目光精准锁住袁禄力道微泄的左臂旧伤，俯身探手，五指成爪，狠狠攥扣上去！

力道凶狠刁钻，全然不似少年单薄模样，五指深深抠进旧伤皮肉！

"唔——"

剧痛席卷四肢，袁禄身形猛僵，压制力道骤然溃散。

早已愈合的旧伤根本受不住这般野蛮撕扯。细微皮肉撕裂声悄然响起，伤口被硬生生抠裂。温热鲜血汹涌渗出，浸透衣料，迅速晕染开深色衣襟，浓重血腥味转瞬弥漫密闭柴房。

董白非但不松手，反而愈用力碾按那处流血伤口。看着指缝溢出的鲜血，他眼底疯狂非但未消，反翻涌出近乎病态的快意。

红绸死死缠绞，染了淋漓鲜血愈发暗沉妖异，裹着两道僵持身影，在摇曳灯火下愈发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