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他千里奔赴，第一件要事，便是带回被掳走的荀彧。
恰好解了袁禄连日以来最大的心病，不必再纠结放荀彧惹怒曹操、留荀彧招致袁术猜忌的两难困局，荀彧平安归曹，两方祸端尽数消解。
第二件要事，便是暗中策反袁禄。
众人尽数离舱，甲板人声渐远，狭小船舱内只剩烛火静静摇曳，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方才嬉皮笑脸、句句插科打诨的郭嘉，瞬间褪去一身散漫纨绔气，脊背微直，眼底漫开一层极深的沉静，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他抬手推开窗，让微凉夜风灌入，扫去席间残留的酒气，也扫去方才人前刻意装出的疏离。
袁禄看在眼里，心底已然了然，静静落座，等候他说明真正来意。
郭嘉先是指尖轻点桌案上关押荀彧的方位，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可闻：“第一件事，文若先生，曹公要我安然带回。”
这一句直白坦荡，直击袁禄多日以来最大的心病。
她指尖轻轻蜷缩，眼底松了几分疲惫，却依旧不动声色：“曹公倒是心急。”
“不是曹公心急，是看不得麾下肱骨，一直困在笼中。”郭嘉抬眸，目光直直锁住她，话锋缓缓一转，从荀彧，落到了她自身，“可比起文若，曹公更忧心另一个人。”
袁禄垂眸看着烛火跳动，淡淡应声：“我身在袁公路麾下，有官有职，何须忧心。”
郭嘉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烛火映在她脸上的光影，句句都是暗语，没有半个“反叛、自立、脱离袁术”的直白字眼，却字字戳中要害：
“袁公路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眼里只有帝位虚名。”
“你困在寿春，看似步步高升，实则始终是他手里一把随时可弃的刀。刀太锋利，主人只会忌惮，不会重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敲出缓慢又笃定的节奏，埋下第一层伏笔：“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天下朽木遍地，你何必执着于一根最不堪用的枯枝？”
袁禄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手臂尚未痊愈的伤口，轻声反问：“天下皆是诸侯棋局，离了袁术，我又能去往何处？曹公帐下谋士如云，奉孝、文若、仲德，我去了，又有立足之地吗？”
她明知故问，实则是在试探曹操的底线与诚意。
郭嘉听懂了她话里的试探，俯身靠近半步，气息清淡，语气越发隐晦，埋下第二层关键伏笔：
“为何一定要入他人棋局？”
短短一句，点破关键。
他避开所有招揽入曹营的说辞，只字不提让她投奔曹操，反倒引导她自立：“你筹谋兖州，离间曹吕，拿捏黑山军，困住文若，步步算无遗策。你的智谋，从不是为人做嫁衣的本事。”
“旁人皆为棋子，你素来擅长执棋。如今不过是暂时借袁术一方棋盘落脚，难道要一辈子屈居人下，做别人的棋子？”
夜风穿窗而过，吹动案上白纸一角。郭嘉伸手按住白纸，目光深邃：“曹公从不想收你为麾下，他只想做你的后盾。他日你若想抽身，想另起一局，兖州西侧，张邈愿为你固守后方；曹公这边，亦可按兵不动，不扰你分毫。”
这便是最隐晦的策反。
不逼她叛主，不逼她投曹，只点明前路、点明袁术绝非明主、给足她后路与外援，静静等她自己萌生脱离袁术、独掌一方势力的心思。
袁禄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波澜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淡淡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乱世立身，谈何容易。”
郭嘉见状，知晓她心思深沉，不会当场表露分毫，便不再逼迫，转而拿出张邈的密信，推到她面前，埋下第三层实打实的后手伏笔：
“张邈一直惶恐不安，生怕兖州旧账被曹公清算。你写一封回信，安抚于他，告诉他，日后若有风起，自有同行之人。”
“风起”二字，暗指日后起兵、脱离袁术之时。
袁禄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执笔蘸墨。
郭嘉哪里只是来接荀彧、送一封回信。
他是来递出一条退路，埋下一颗叛离袁术的种子。
这颗种子不会立刻发芽，可已经落进了袁禄心底。
她本就不甘久居袁术之下，如今有了曹操默许、张邈内应的后路，待到日后袁术僭越称帝、众叛亲离之时，便是她抽身离去、独掌棋局之日。
郭嘉见事已办妥，直起身整理衣袍，恢复了往日散漫模样，仿佛方才一番攻心暗语从未发生，只随口笑道：
“信已送到，话也带到。我便带走文若，先行告辞。他日江湖再见，袁兄，愿你早日择得属于自己的天地。”
最后一句道别，依旧是暗藏伏笔，一语双关。
袁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望着窗外滔滔夜色，久久未动。
袁禄阅完密信，提笔回信，落笔从容有力。
她自幼习字，笔法苍劲流畅，字迹清隽挺拔，风骨凛然，一笔一画舒展大气，可字锋转折处暗藏凌厉棱角，藏着不露锋芒的野心与筹谋，一如她本人，外表沉静克制，心底却步步为营，谋算天下。
事情谈妥，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看向荀彧：“文若先生，咱们收拾收拾就走吧？马车就在岸边上等着呢。”
荀彧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书箱，走之前看向袁禄，从袖袋里掏出一卷自己手书的《孙子兵法》递给他：“袁校尉，此去多保重。这卷兵法是我平日批注的，或许对你有用。”他顿了顿，又看向孙策和周瑜，微微躬身，“多谢两位这些日子的照顾，日后若有需要，荀彧必不推辞。”
几人把荀彧和郭嘉送到船边，郭嘉临下船前，忽然回头冲周瑜眨了眨眼：“公瑾，下次见面，说不定咱们就是对手了，你可别手下留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