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寇吗?
望着这副阵仗,袁禄心头疑窦丛生,心底下意识浮起三个字:黑山军。
她侧头看向身侧并肩而行的周瑜,自陈留一路辗转至此,周瑜行前与杨弘通信数次,也从未听闻军中会新增这般一支来路不明的人马。
这些人究竟是?
周瑜感受到她的目光,会意的摇摇头,袁禄也知晓了他的意思,营中耳目众多并不适合当众发问,想着她举步跟着周瑜往杨弘的大帐走去。
诸多繁杂在心底盘旋,却不是该纠结的时候,眼下明日的行军调度都需坐在一处商议,这些谜团,到了杨弘那儿自然寻的到答案。
帐帘一掀,各路将官分列两侧案几之后,正低声议论着近日曹军动向与明日攻城的部署,气氛算得上热闹。
袁禄目光快速扫过席间众人,当视线落在客座首位时,脚步猛地一顿。
那人端坐在案后,依旧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此时手里正端着一盏热茶,瞧见袁禄来了,平和的面上瞬间攀上熟悉的温和笑意,正是许久未见的诸葛瑾。
可这一次再见,虽瞧着也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袁禄心里却莫名浮起几分陌生感,仿若她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
就像是一把藏在木鞘里的利剑,看上去温和无害,可真拔出来就能见血封喉,暗藏危险。
周瑜站在袁禄身侧,忽然嗤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瞧瞧,一个两个的,都深藏不露。”
“二位来了!”
主位上的杨弘见到周瑜和袁禄来了,连忙笑着抬手示意,朗声道:“快入座吧,正等着你们二人商议明日战事呢。”
袁禄与周瑜依言走到各自席位坐下,案几上早已摆好了吃食,可袁禄却没有动筷的心思,探究的视线牢牢锁在诸葛瑾身上,戒备之意毫不掩饰。
杨弘是会察言观色的,见状说着便侧身顺势指向客座,主动开口解释:“二位,昨日营中事务繁杂,又是清点粮草又是整备队伍,我一时忙乱,忘了提前知会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的诸葛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诸葛先生在两日之前,便孤身一人潜至营外求见我,是决意前来投效主公帐下,与我等同舟共济,共图前路的。”
“共图前路?”
杨弘话音落下,袁禄、周瑜二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的盯过去。
面对心思剔透之人,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反倒叫人徒生疑心。
“他并非孤身前来。”杨弘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接着往下说道:
“诸位,帐外屯驻的部众,正是河内黑山于毒麾下人马。如今袁绍正倾力清剿黑山各部与之主力缠斗,这支队伍缺衣少食,进退无路。诸葛先生便是带着这支人马前来,以此为进身之礼,决意归附我军。”
话音落下,帐内议事之声四起,不少将官看得出杨弘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有着不俗的赏识,纷纷朝着诸葛瑾拱手道贺,夸他少年英才,初来乍到便立了大功。
而风波的中心就显得从容了许多,接过诸多的夸赞,诸葛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放下率先冲袁禄拱了拱手,笑的温和:
“袁兄,别来无恙。”
袁禄颔首示意,也回之以礼道:“确实是别来无恙了,子瑜。”
依照史书所载,这支黑山部众连同诸葛瑾本人,都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
眼下变故丛生,对方意图难辨,面对诸葛瑾她实在难以继续站在友人这层的身份面对这声问候。
明明两人都是认识的,却只是对袁禄打了招呼,周瑜对此亦是敛了神色,默然不语,端起茶杯痛饮了一口。
趁着席间众说纷纭混乱着,周瑜主动挑起话头:“好巧,当时还道是子瑜有什么事急匆匆的走了,缘是为此。”
诸葛瑾也散去了之前那一身的老实模样,与之对上,气势丝毫不差:“是了,子瑜总是要为自己的前路和在前路并行的人多做考虑。”
对此周瑜感念当初,果然是装的!
此前一行人前往陈留向张邈求援时,半路偶遇诸葛瑾搭车,当时便觉得这个人不像是表面上看着这么简单。
如今看来,怕不是早就在路上等着人接上他呢!
“当初我与仲道并未透露身份,不知子瑜是如何得知我们二人在袁公帐下的?”
诸葛瑾正了正神色,不再看向发出提问的周瑜反而对着袁禄作答起来:
“为了报答袁兄当年扶持之恩,子瑜自请外出后便一直注意着时局变化,巧合使得我们相聚,子瑜认为这就是天意。”
说到这里袁禄忆起她与诸葛瑾的再见的时机,当时就这件事,她并未放在心上。
诸葛瑾在史书中是一个少有笔墨的人,193年本就是他于历史洪流中所记载的空白期,彼时只当对方是离乡为家人寻求避祸的,独自辗转行路也属寻常。
可如今看来,这人并非那么简单,是她识人不善。
临行前,郭嘉说“你越是觉得他没有什么危险,他就越是让人觉得如临迷雾,难以看清。”袁禄越发肯定那便是警醒她这番。
更何况,她的身份诸葛瑾是知道的。
一念及此,袁禄直视着诸葛瑾,开门见山问道:“黑山一部向来桀骜,只重利,不像是会凭着空言就能归顺的,不知子瑜是如何劝服的这众莽匪归服?”
这一问刺中了重点,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诸葛瑾身上,连正在低声交谈的将官也停了话头,等着听他的回答。
诸葛瑾闻言淡淡一笑,从容不迫的抬起手,探入宽大衣袖之中摸索起来。
片刻后,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被他取了出来。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将其轻轻放到袁禄面前的案几之上。
“袁兄请看。”
袁禄低头一看,神色一怔,不为其他,只因这个物件正是她当初给他的那块玉佩。
“此前我辗转流落到陈留北境,碰巧从货郎口中得知这支黑山余部。”
诸葛瑾目光平和的看向袁禄,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一字一句缓缓解释道:
“他们久遭袁绍追剿,粮草断绝,处境堪称窘迫。我前去游说之时,一共依仗两样东西。其一,便是这枚玉佩。”
“其二,便是杨从事授予我的军中符节与粮草许诺。借此,他们愿意放下戒心,率众前来归附。”
他转头看向杨弘,接着说道:“帐外便是这支部曲,河内一支善骑射,有他们相助,营中兵力可再添三成,此番奔袭兖州,子瑜以为自是不为一番好助力。”
这一番话不仅是解释给袁禄听,也是说给帐内其他的将领听了,有了这么一遭,凭借这个,他想立足就不算难事了。
袁禄看着案上那枚熟悉的玉佩,伸手将其拿起在手中,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改变了很多事吗?
她眉头越锁越紧,并未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反而沉声反问:
“你可知我营先前遭人奇袭,粮草损耗殆尽,如今存粮仅够支撑数日,何来粮草兑现你的承诺?”
像是知道袁禄会问什么,诸葛瑾不以为意的一挥衣袖回席坐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答道:
“袁兄不必忧心,粮草自然会有。子瑜不过是借了袁氏的名头行事,前方定陶仓廪充盈,只要拿下这座大仓,何谈没有粮草接济众人?”
他的目光坦荡,状似一切皆掌握在手中十拿九稳,看向袁禄的目光也愈发迫切:
“我此番前来,别无他图。只是一心想跟在袁兄身边,同在袁公帐下做事,求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前程。”
这人是个厉害的,游说之说单就这么一段也让人无不佩服,堪称无懈可击。袁禄唇瓣微动,一时间无从辩驳。
人马已然入营,对方又借着袁氏名号许下承诺,这块烫手山芋已经塞进来了,若是执意拒纳,难保这群黑山士卒在营中哗变生乱,无端惹来横祸。
现在生事也不易于自取灭亡......
她正沉吟着思虑对策,旁边一直沉默的周瑜忽然开口了。
“原来如此,子瑜兄有心了。”
周瑜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便缓和了帐内略显僵硬的气氛:
“子瑜兄大才,不费一兵一卒便为我军添了两千生力军,当真是大功一件。”
“如今多了这一支人马助力,我军声势大涨,倒是一桩美事。既然已然归营,往后便是同袍,明日的军议,便也一同列席吧。”
诸葛瑾颔首表达谢意,闲话作罢,众人也纷纷收起杂念,正式切入正题,商议明日进攻定陶的作战计划。
杨弘挥手分布亲兵拿来舆图,周瑜也站起身率先开口,道出此前与众人商议好的拟定方略:
“此前我们与诸位将官议定,我军兵分两路。主力三千五百人在定陶城下列阵,佯装强攻城门,吸引城中守军全部注意力,作为掩护。”
“再挑选一千五百精锐士卒,由我亲自率领,悄悄绕路奔袭钜野,直捣曹军屯粮之地。”
这套声东击西的奇袭之计本就是挥师前定下的稳妥之策,帐内不少将官都听过,此刻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就连一直沉默在旁侧的纪灵也热拢起来,抚掌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