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热切的要命,字字恳切,饶是叫不明所以的人听去,偏像是情之所至的告白呢,可事情的主人公袁禄听完,思绪偏偏停留在“弟弟”二字上。
捕捉到这个字眼她像是完全没领会到话语里的意思,默然往后挪动了半寸位置,与周瑜拉开些许距离,双臂环胸,目光从上至下认真无比的扫过周瑜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细微的疏离举动落到周瑜眼里,他顿时满腔热枕冷了半截,眸底悄悄漫上一层落寞。
突然袁禄沉声开口:“我是熹平四年四月生的,若没记错应当是比公瑾大整整三个月,要论辈分,公瑾才该叫我一声兄长才是。”
这话直直撞入耳朵里,方才那些话翻涌心头,周瑜一时怔在原地,素来沉稳从容的一张脸骤然显现了几分慌乱的神色,不知该如何言语。
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这人就听进去了两个字?
袁禄丝毫没会意到其中意思,只是瞧着素来运筹帷幄、万事皆稳的人难得吃瘪,袁心底暗自偷着几分快意,痛快的紧,但现在也不是调笑的时候。
须臾,她垂了垂眼,顺势收了调侃打趣的姿态,神色慢慢沉了下去连着语气也染上几分落寞自嘲:“罢了,不说这些。我不是什么神仙,也并非大贤之士,前路坎坷难行,而世间因果循环往复,我是个胆小的,没有勇气踏入这局,公瑾莫要再说这些了。”
“我会护着你。”
周瑜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心里盘桓了千百遍,只等她话音落下便自然而然地接了上来。他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着袁禄的眼睛,烛火在他的眸子里跳着,亮得惊人,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郑重:
“是我先前没说清楚。我想平定乱世,从来没想过盼着求神拜佛来成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是说,日后若是无处可依,我愿意护着你。失了至亲,一个人赶路太苦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强。与我多亲近些吧!”
袁禄没说话,她看着周瑜眼里的认真,心里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想起史书里写的,皖城城破之后他遇着小乔,也是这般妥帖周全地把人护在身后,待了一辈子的真心。如今这话落在她耳里,虽然并非那层,但确实也是真心实意关切自己的。
失去至亲,一个人太苦了吗?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米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浆子滑过喉咙,暖得人心里发涨。
“睡吧,明日再休憩一天就要行军了,想必军中的事务定然是繁杂过分的。”
帐外的风渐渐小了,巡逻兵的梆子声已然敲过了三更。
周瑜:“嗯,休息吧。”
袁禄看了看那张塌,想到被贾诩追击逃亡那晚两人也是挤在一处,周瑜是知礼的,不过是凑合一晚,反正都睡过一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脱掉外袍,爬上去往外侧挪了挪,扯过一半羊皮褥子裹在自己身上,背对着周瑜躺下,闷声说了句:
“我睡相不好,你别挤我。”
周瑜也没多话,伸手挑亮了案上的油灯,对着案上的舆图又核对了一遍次日拔营的路线,才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羊皮褥子很暖,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褥子传过来,显得这寒夜漫漫都好过了几分。
袁禄闭着眼,本来以为自己奔波了一天很快就能睡着,可这心里却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身后,沉甸甸的,像团填了油的火焰,烫得人翻来覆去都不得安稳。
一夜酣沉,袁禄睡得浑身筋骨发酸,周身被沉沉目光缠缚半宿,以至于醒时仍觉浑身发沉不适。
她揉着酸痛的后腰坐起身,瞧着缝隙间透出的晨光,瞧着倒是个极好的明媚日子!
抬眼环视帐中,周瑜已经穿戴齐整,正立在案边系披风系带。
这让人难言的一夜,这人倒是神色如常,气度依旧与平日半分无二,可细细凝眸便瞧得出他也没睡好。
他眼下凝着一片浓重乌青,眼尾泛红,像是一夜未曾合眼。
袁禄心头微怔,随手捞过榻边外袍披上身,缓步走至他身侧开口指了指眼睛问道:
“公瑾昨夜没睡好吗?眼睛很红。”
闻言周瑜系披风的手微微一顿,回头冲她笑了笑:
“后来又核对了一遍路线,睡晚了些。”
得到答案袁禄也没多想,颔首应了声“辛苦”,整理好衣衫便与他一前一后并肩走出帐子。
刚踏出帐门行了一段,环顾四周一种不适感油然而生,二人默契的对视一眼,这营中似乎多了很多人?
营中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至少上百余号生人,这群人并未着甲,腰间或挎短刃,或别锈迹斑斑的长刀,面上大多透着一股遮盖不住的戾气,就像是并非正统训练过的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