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袁禄没给他躲的机会,伸手用了巧劲稳稳扣住他臂弯,由不得他再推脱。
“院里石亭避风,禄一直有很多问题想同郭兄探讨探讨,以解惑通明。有劳郭兄随我坐坐,顺道醒醒酒。”
她说的是一方知礼君子的样子,手上却是半拖半拽将步履虚浮的郭嘉要挟走了。
石亭没有围挡四面通风,夜风吹散些许浓重酒气,阿芷遵令已经先回去了,四下无人只余风过树叶的沙沙作响,倒是个适合“闲谈”的幽处。
郭嘉借着力坐下,顺势斜倚在石栏上,抬手晃了晃手中酒壶,姿态肆意慵懒。
他抬眸看向袁禄,眼底带着几分酒后的恣意,笑着递过酒壶:
“夜深无事,良夜清风,何不共饮一壶?借酒消烦,最是相宜。”
袁禄垂眸,目光落在那只盛溢酒香的酒壶上,神色淡然无波,并未伸手去接。
“我不饮酒。”
“酒能乱性,却不能乱心。这阵风吹了这么久,你的酒也该醒得差不多了。”
“诶呀,袁兄还真是个急性子的,又是强迫人家,又是催促人家快点醒酒!喝酒容易,但醒酒可不是易事哦~”
郭嘉说着放浪的浑话,眼底的醉意如潮水般退却,沉沉的笑着。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歪坐的姿势。那双原本浑浊迷离的眼睛,在一瞬间就变得清明如镜。
袁禄瞧见面前这人一直深藏其下锋芒终于肯表露于外,心里也有了估量。
郭嘉缓缓放下酒壶,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袁禄一番。
“袁公子深夜造访,就是为了来戳破郭某的酒兴?”
“我要走。”
袁禄直接开门见山将话抛出,不打算与他周旋:
“我不管你之前打的什么算盘,既然现在我的眼睛已经康复,便再没有理由停在这里。”
郭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走?去哪?孩子想家了吗袁兄?还是放着张邈递到你手里的偌大靠山不要,仍旧选择回到狼潭虎穴去。”
“哈哈哈哈!”
袁禄忽然仰头笑出了声,声线里带着点了然的冷意:“你果然知道些什么,谁叫你来的?”
郭嘉顿了顿,随即摇摇头答道:“你可说错了,不是谁叫我来,而是我亲自选择了你!”
“为了什么?”
“为了私心。”郭嘉凑近了些,坦言答道:
他抬头望着天边月色,忆起往昔侃侃而谈:
“当年在学宫念书时,我就听闻袁氏有一子,天资聪颖,恍若天人抚顶。”
“我以为这世上难得有这么和我口味的聪明人,一直很想亲自见见你。”
“我是个无根漂泊的人,同为聪明人,所以我想亲眼看看,在这一场倾覆天下的乱世局里,你会怎么选。”
“可偏偏你父亲死了,被那种最平庸、最愚蠢的手段害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加重了几分:
“于是你选择了复仇。早前在颍川听到风声,说袁术杀了袁遗后,身边好巧不巧多了一位神机妙算的军师,我就猜到那一定是你。”
“袁禄,你想报仇,但单凭一个草包袁术,令自己深陷危险之中真的值得吗?”
袁禄没有接他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闪避一下。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诩看穿全局的男人,语调锐利如刀,打算直接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
“所以,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我带到这里,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让我拜见张邈,以此为跳板去攀上曹操,对吗?”
说到此,她嘴角溢出一抹极淡的讥讽::“郭奉孝,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私心想看我的选择,结果绕到底只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想追随曹操共谋,我不过是你为了未来的新主子的大业寻的一把趁手的兵器。既是有所图谋而来那何谈想与我结识?”
余下的这句太刺耳,浪荡的人破天荒地慌张了一瞬。郭嘉张了张嘴,急切地解释道:
“并非如此!张邈不过是我游历时意外结识,带你来此,我是真的想帮你,你不能赶我。”
他对上袁禄那双覆着层薄冰的眼,半晌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放软了口风:
“罢罢罢,跟聪明人缠斗实在太麻烦,我可不想在这大好春宵里只跟你聊这些无趣的政局。说吧,你有什么打算?要怎么走?”
袁禄直勾勾地盯着他:“张邈知道了多少?”
郭嘉喝了口酒,回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在这乱世里能被称为胜天半子的谋士,你猜他知道多少?”
袁禄心头一震,瞬间回过味来。原来从踏入陈留的那一刻起,甚至可能在更早之前,张邈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可那个男人表现出的态度,却像是谁也不想帮,只想置身事外。
郭嘉看着她,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而郑重,定定地回复了一句:
“张邈是真的拿你当世侄爱护的。除了这件事,其他的他其实一概不想掺和。”
袁禄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郭嘉说的是实话。
张邈对她,无论是给她瞧病的急切,还是提起父亲时表露的哀伤都是做不了假的真情实意。
瞧见这漠然的神色,郭嘉伸手在袁禄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诚言:
“所以你真的要走,张邈不会拦你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歪歪扭扭地靠在亭柱上,声音又回到了先前那种醉醺醺的慵懒调子:
“哎呀,这酒劲儿怎么忽然上来了……头好晕啊……袁兄若是没别的事,郭某就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