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禄望着郭嘉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在原地伫立了许久,待那一点完全隐入夜色,她才有了动作,缓缓走出石亭。
亭侧湖水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荧光,微风拂过,带起层层涟漪,也恰似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起风了,袁禄抬头望向漫漫无尽的天穹,双手抱在胸前,想到张邈最后的结局,寒意瞬间禁锢住了步子。
她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满是悲悯,还有一年,张邈就会死,跟父亲一样,死在狼狈的逃亡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厚重的云絮忽然被风撕开道口子,往两边散了开去,藏在后面的圆月一下漏了出来。
清辉泼泼洒洒落下来,刚才还闷得人胸口发紧的夜色,骤然就敞亮了些。远处疏星零零散散嵌在天幕上,月明星稀。
今日宴席上张邈温和儒雅的模样还在眼前晃现,他笑着给她讲陈留的风土人情的时候,她曾失神了片刻,抛开阵营来谈,他对自己确实算得上是很好,这样亲厚的模样与父亲堪称无二。
这次离开,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在这个乱世里真切对自己好的人也就又少了一个。
巨大的沉闷像块巨石压在袁禄的胸口上,闷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望着月光,她喃喃道:“父亲,我到底是为什么会降生到这里呢?”
这是对穿越者的惩罚,是明明知道某个人的终点是万丈深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往里面走的无可奈何,无力掀翻任何既定的结局。
树影摇曳,她缓缓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心底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像是烧起来的一簇火苗,把周身的寒意都烧退了几分。
如果她能拦下这一步!如果她能拼尽全力,阻止张邈迎接吕布入兖州,是不是就能扭转这既定的惨烈宿命?
是不是能保住张邈满门的性命,也免去兖州百姓一场生灵涂炭、骨肉流离的浩劫?
一念至此,入夜的风仿佛都更凉了几分,穿堂过院的寒气顺着衣领钻进来,袁禄却浑然不觉,脊背挺得更直。
这乱世的叙事书早已编排好了全部,眼前无数活生生的人,大喜或大悲在如此旁观的大局下显得那么轻浮,而她是唯一知道结局的人,她不去做,又有谁能做呢?
就在这无边冰冷、连影子都显得孤单的一刻,一道阴影忽然自身后轻轻覆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往她身上吹的夜风。
“夜里风凉,仲道穿得太单薄了。”
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袁禄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转过身,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愕,便直直撞进那双始终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
身后的人立在月色的阴影里,身姿颀长挺拔,一袭素色常服,眉眼清俊温润,正是周瑜。
他不知道在暗处站了多久,连脚步声都没让人察觉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像是她的影子。
肩头的外衫还带着他身上未散的温度,温热柔软,无端让人感到很安心。
袁禄没指望这个人会老实回答她的问题,长叹一口气抬眸望着他:
“你怎么在这?”
周瑜垂眸望着她苍白的脸颊果然如袁禄所想没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反而伸手替她拂去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反问道:
“你方才一直在出神,在想什么?”
片刻失神,袁禄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衫淡淡回答。她别开眼去看幽深的湖水,声音轻的像是要消散在风里:“没什么。”
“天快亮了,今夜我们就动身。”
一句没有多余的铺垫的话摊开,开门见山。
袁禄心头一震,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原以为还需要再拖上几日打点好一切,却没想到周瑜竟这么决断的放下话,想必有他自己的估量。
离开陈留,在这夜色沉沉、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脱身,离开这座暗流涌动、到处都是眼睛的城池。
她定定看着周瑜清宁的眉眼,压下心底所有的震惊与纷乱,轻声开口:“会不会太急了?我还没……”
她本以为自己今夜的应对天衣无缝,脱身的计划也藏得严实,至少还能再拖上几日打点好一切,却没想到周瑜竟决断至此,要连夜就走。
“军中来信了,不急就来不及了。”
周瑜轻轻摇了摇头,月色落在他精致的眉眼间,衬得他神色愈发清明:
“你当郭嘉是真醉了?怕是会前脚刚走,转头就知会了典韦,让卫士把院子前后围得水泄不通,再拖到明日,我们走不掉了。”
是啊,郭嘉是什么人?是算尽人心的鬼才,他字字句句可皆是没有答应过会老实的放他们离开。
想到这里袁禄不再迟疑当即颔首,眼底所有的犹豫都散得干干净净,只余决然:“好,便依你所言,今夜动身。”
周旋最忌优柔寡断,时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半分拖沓。
周瑜见她应允,眸色渐柔,轻声道:
“我已备好车马,停在后门巷口,不需要惊动旁人。你回去唤上阿芷我们即刻便可启程。”
原来他早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她点个头。
袁禄不再多言,转身提步,循着月色快步往居所走。
庭院里静得吓人,下人们都已经睡熟了,连巡夜的卫士都靠在廊下打着盹。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偏房,阿芷早已经醒了,小包袱都收拾妥当放在脚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攥着包袱绳,眼睛亮得很:
“公子,我回院子的路上遇到了周公子,他已经与我通过话了,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只带了要紧的银票和伤药,其余的都留下了。”
不敢点灯,就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淡淡月光,袁禄点点头又迅速的收拾几件衣物,看到那瓶张邈托人送来的安神药,略一思忖也随手塞进了行囊。
一切收拾妥当,两个人顺着寂静的回廊,摸着黑悄然出了宅院的后门。
夜色低垂,巷子里空无一人,连半点亮光都没有,唯有头顶的皓月洒下清辉,照着前方的路。
巷口,果然如周瑜所说车马已经备好,他立在车旁见几人过来,伸手就接过了车夫手里的缰绳,示意车夫先退开。
袁禄扶着阿芷先上了车,随即弯腰钻进车帘坐稳。
外头周瑜低低道了句“走了”,鞭子轻甩,车轮便缓缓动了起来。
原以为此番脱身定然神不知鬼不觉,可就在几人刚一道魁梧挺拔的黑影骤然从巷口的暗影里踏了出来。
铁戟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凛冽的威压瞬间逼近过来。
典韦手持双铁戟,立在车马正前方,身姿如山一般伫立,拦住了去路。
他双目炯炯,牢牢锁定着车前的几人,直接打破局面问道:
“夜半三更,袁公子率众欲往何处?”
袁禄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还是晚了一步吗?
周瑜神色不变,上前半步挡在马、车身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只是出来夜游:
“今日月色甚美,一时兴起袁兄打算携美人游湖赏月,将军这也要管吗?”
今天冷的透心凉的,这些世家公子是有什么毛病吗?
典韦闻言眉头皱得死死的,一双虎目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握着铁戟的手紧了紧,显然是不信这套说辞:
“三更半夜去游湖?我看几位是想偷偷离开陈留吧。主公说了,近日城中不太平,任何人深夜出城都要严查。得罪了,我得看看车里有什么。”
他说着,抬步就往车边走,就在典韦的手快要碰到车帘的瞬间,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
典韦那只如蒲扇般的大手僵在半空,铜铃似的双眼猛地一缩,满脸的肃杀竟生生被眼前这一幕撞成了愕然。
车帘内,阿芷的云鬓散乱不堪,几缕青丝黏在她的颈侧,亵衣领口松垮地堆在肩头,一片桃色乍现。
她整个人是跨坐在袁禄腿上的,此刻双手死死揪着袁禄的衣襟。因受惊而发出的低泣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暧昧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