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她用余光偷瞥周瑜脸色,见他神色如常,好像并没有认出自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未落下,周瑜突然轻笑出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重复念着她的名字慢悠悠开口:
“袁禄......好巧,在下数年前,恰好也有一位同窗,也叫袁禄。”
“袁兄生的好颜色,姿容愈发出众,瑜一时没认出来,实在是失礼!”
说着他欺身上前:“倒是袁兄奇怪的紧,装作不认识瑜的模样!”
心事被当场戳破,袁禄一时僵在原地,脸颊微热,窘迫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旁周异见状,连忙笑着出声打圆场,缓和这紧绷的气氛:
“原来你们二人乃是旧时同窗,这么有缘,往后更是要好好相处才是。”
说罢他顺势拉回话题:“贤侄今日特意前来,想必不仅仅是拜见这么简单吧!且继续说吧!”
袁禄如蒙大赦,连忙借机从周瑜身侧抽身退开:“世伯慧眼,实不相瞒,禄此次登门,实是有要事相求。”
“世伯可知近日扬州消息?陈温病重,家父已接密令,即将受命接任扬州刺史。”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姿态放的极低:
“然扬州已成是非之地,袁术已占据主郡,家父此去无异羊入虎口。我袁氏本为同宗,何故自相残杀,落得如此不体面境地?”
“局势危急,若纵容袁术狼子野心,恐日后淮南一带皆难安宁。禄冒昧,欲向世伯借粮草千石,以援家父。他日定当厚报。”
此话一出,周异神色骤变当即起身扶住袁禄:“贤侄无需多言!我与你父之情分暂且不论,袁术残暴,势力日涨,你所言在理。我既为汉臣,于公于私,皆无推脱之理。”
袁禄被扶起,心下一松,面对这样正直忠义的人,她以实情相告,情理皆在自己这边,想必此事十拿九稳。
就在周异与袁禄你来我往,一口一个忠孝贤明互相客套时,一旁的周瑜突然开口,沉声反驳:
“袁兄一片孝心,令人感佩,只是此事,瑜以为不妥。”
“袁术如今势如猛虎,根基已深,我等贸然插手扬州之事,无异于引火烧身。”
周瑜目光一挑沉静地看向她:“君以为,当如何破局?”
昔日在学宫与周瑜对策时就知道这人思虑谨慎,不然日后也不会成为江东势力的基石大胜四方,但。
这哪里是世人传颂的“温润如玉”,分明是只藏在锦绣皮囊下的狐狸。
爹都答应了,儿子却不同意,袁禄暗自头疼,这种心眼多的人最难对付了。
袁禄沉思片刻,斟酌着说辞,缓缓开口应对:
“袁术虽虎,却无定国之谋,如今朝廷动荡,若家父能借正统之名入主扬州,反而是拨乱反正的上上之策!”
“况且,袁氏与周氏交好,我父若遇难,周氏岂能坐视不理?”
“今日相助我袁氏,明日便是为公子积攒下江东人脉,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双赢之举,公子何乐而不为?”
听完这番话,周瑜沉默须臾,盯着元禄看了许久,似是在评估这番话的分量。
最后终于长叹一声,松了口,对着袁禄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歉意:
“方才几番言语相激实因家父向来宽厚,恐受人欺骗,袁兄莫怪!”
“无碍。”袁禄还礼:“是禄行事冒进,未与世伯言说明白,周兄不必挂怀!”
周瑜直身随即朗声道:“既如此,袁兄且放心,周府愿意相助这一次。”
那日过后,周逸念及袁禄孤身在外、往来不便,便执意邀他入府居住。
她是以游学之名来到庐江,贸然住进周氏府邸,未免太过惹眼,也易惹人猜忌。
袁禄心中感念周异一番盛情,再三致谢后依旧选择回了学宫落脚,与诸位夫子论学辩道,缠斗一如往日。
日子过得清淡如水,若非说这沉寂如水的生活有什么变化,那便是周瑜。
这人好端端的家中的私塾不读,偏日日来学宫研学。
学宫东侧的是优等雅舍,原是两间毗邻的双人房舍,周瑜不知动用了什么门路,硬是将中间的门扉打通,整合成了一方庭院。
袁禄住在西侧,他住在东侧。
起初袁禄还暗自提防,想起昔日在学宫,她做的那档子事驳了他颜面,心中一直以为周瑜必定是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才追来学宫,把她放到眼皮子底下寻机发难。
可偏偏周瑜半点记恨的模样都无,反倒时时缠在她左右,一副刻意亲近、想与她熟络的姿态。
昔日针锋相对的对家,就这样渐渐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也悄然变了滋味。
庐江深冬,江雾漫过院墙,湿冷沉谧,舍内开着窗,阵阵江风惹得烛火也燃的怯怯。
袁禄紧握手中泛黄的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未曾移动。
“你在想什么?”
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廊下传来,袁禄晃神,迅速敛去眼底锋芒。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周瑜踏夜而来,立在门边,月白长衫沾了夜雾带着丝丝寒意,眉目清携如画。
座上人起身相应迎,声音刻意压得偏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朦胧答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无论是流转百年千年万年,宿命二字都算是乱世里最无力的两个字。”
“陈温一去,流言皆谓是袁术所弑,我父身负重托赴扬州履新,虽此行有粮草相助但这一行必定凶险。身为人子怎能不忧?”
观她落寞神情,想必扬州之事她已知悉了,周瑜对袁禄这个人很欣赏,早年那档子事他早就不在意了,只是看她时时忐忑的样子有趣,才几番逗弄。
想起昔年与孙策总角之交,二人决定等待时机,时机一到便携手成就一番大事业,这些年他一直忙碌辗转,为此做准备。
可惜天降横祸,孙伯父突然死了,孙家根基受损,这条雄心壮志的路上,不仅需要的是粮、兵,更需要广纳贤士。
周瑜真正想要的是袁禄这个人。
起初于学宫时就知道此人才学非池中物,越相处下去便更甚觉得无论是文书诡道还是兵法,她的见解时常跳出时人置讳,仿佛知无不尽,好似天人,若能得到此人何谈壮志难酬。
他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语气轻而笃定:
“想必送你游学之时,袁公便想到了为你留了一条后路。此刻你要追随袁公而去不免违了他的心意...”
“你若愿意,瑜愿辟一席之地,以展君之才!”
袁禄沉寂几秒似在思索他抛出的橄榄枝可不可依,烛火在她低垂的睫上投下浅影。
“家父一生仁厚,德才兼修。纵知大势倾颓,天意难挽,可到了这般关头——”
她声音微顿,似有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禄纵已做足万全准备,心中仍怀惶恐。明日启程赴扬,应能赶在家父身侧。”
“此行凶险,九死一生,然能尽人子之心,死亦无憾。”
语毕她复又垂眸,低头抚弄案上竹简,自然的仿佛方才所言不过闲谈夜月。
“天下才士如星,某无有远志,周兄何必独独执着于禄一人。”
“周兄可知,若被逼至绝境,无路可退,当如何?”
周瑜听出了她话里向死而生的决绝,不再虚言劝慰,只静静看着袁禄,一字一顿,认真道:
“那便拉上其他人一起。”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谈论天气如何一般:
“瑜讨厌输棋半子,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让这悬崖,变成所有人的葬身之地,才算得上平局。”
袁禄似是诧异这个答案,看着周瑜眼中跳跃的烛光,落在此处便成了灼灼烈火,在寒夜中格外惊人。
静默片刻,她认真的做了道别:
“夜寒露重,愿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