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县的人都知道,周郎好颜色,犹爱好琴且嗜音如命。
“曲有误,周郎必顾。”
但谁也不知,让周郎几顾难耐,想得到的,不仅只有好“琴”还有一个人——袁禄,与他在学宫卷生卷死的对家。
约三月前府中快报,扬州刺史陈温病重垂危,袁绍素来示淮南为囊中之物,陈温若去,为收拾乱局,制衡野心勃勃的袁术,必会先行一子问定扬州。
而袁禄身为后世穿越者,她比之更早就知道这枚棋子便是她的父亲“袁遗”。
“公子累否?前方便是舒县了。 ”作护卫模样的青年轻叩车门低声问询车内的人,语气恭谨:
“这一路舟车劳顿,进城之后,我先去寻一处客店,今日便先休息吧,公子。”
车内静了一息,侍卫正欲再开口唤人,帘子已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撩开半幅。
一道清润微沉的声音随之响起,声线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有些沙哑,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一路有劳你照拂,便依你安排,今日先歇下罢。”
探身而出的是个约莫弱冠年纪的青年,一身素青襕衫,身形清瘦单薄如风中弱竹。
此人面庞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轮廓硬朗,容貌生的精巧,神清骨秀,带着几分清艳的女气。
说话时眼波流转,面上虽神色冷淡,可那张脸实在生得太过漂亮,无端叫人移不开眼——正是山阳太守袁遗藏了十几年的“独子”袁禄。
但“袁禄”二字,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字。其真名唤袁令仪,小字禄存。
自束发之年她便奉父命以男子身份示人,化名游学,周旋于各大世家才子之间,从未显露过真实面目。
一身双重身份、对外,她只是个不起眼的末流子弟;对内,她却是袁太守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这档子事,除却家中极少数亲臣知晓她男儿装扮下女儿身的事实,满天下才子佳人皆被这位袁“公子”蒙在鼓里,只当她是个姿容姣好的小郎君。
早年董卓祸乱朝政,世人皆道是疯狗闯进了锦绣笼,将衣冠世家百年经营的体面搅得天翻地覆。
关东联军讨董,袁绍、袁术将董卓逼上“断头台”。穷途末路之际,这条疯狗反咬一口,做出了一夜之间屠尽袁氏本家上下五十余口这档子骇人听闻的事。
袁禄是袁遗所出,而袁遗乃是袁绍的堂兄,论起来虽也算汝南袁氏,却也只是旁支。所以并未波及到她,在这乱世烽火之中,形同微末尘埃,无人在意。
袁禄也觉得这样不错、火若不烧至门前,大可闭门自安,能保全自身已是不错。
车厢轻摇,袁禄坐在车中垂眸翻阅手中经卷,许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卷上字迹有些发虚,看的久了只觉头愈发昏沉。
身为后世者,袁禄清楚知道这场扬州局,她的父亲只是权利相争的一个牺牲品,最终作为棋子殒命沛国。
想到这里,她心头纷乱如麻,索性合了经卷,抬手将半扇车帘挽起挂好,任由秋风顺着车窗涌入,凉风铺面,燥意也就随之散去了。
时间过的太快了......
前尘旧梦里,她是个终日与古兵器残骸相伴的修复师。
记忆的最后,是山间考察队的惊呼与地动山摇的轰鸣——天地倒悬间,再次睁开眼,她便来到了这个饿殍千里、人相食的时代。
遑论这究竟是前世今生还是其他尔尔。
初来时,这里的世俗礼教、奇怪的口音、文字,一切都陌生的让她感到不安和恐惧。
好在她是胎穿,时间足够改变一切,如今的她已经完全融进了这个时代,真真正正的成为了“袁禄”。
而那些曾经熟悉的现代的生活恍若从未发生过,日渐模糊。
马车驶入庐江县城门,掀开车帘,一眼望去市井间屋舍错落,商贩往来,偶有挑担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副太平之象。
不同新奇的风物渐次入眼,袁禄面色不觉轻缓几分疲惫,饶有兴趣的打探起这“庐江郡”。
正观望间,忽听的道旁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女郎低声说笑语,语声清脆,引得她侧目。
其中一人笑着说道:“方才的琴音你听出来了吧,又是谁家小娘子故意弹错了?”
另一人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还能为了谁,自然是盼着周郎多看一眼罢了。”
“谁让咱们舒县的周郎生的那般风姿,耳音又绝顶灵敏,曲有误,周郎必顾,多少人变着法子想引起他注意呢?”
“小声些啊,莫要叫人听见。”
几句闲话随风飘来,少女心事,少年风华,全在这两三言两语里。
周郎,周瑜。
穿越前她便知道,这位未来会成为江东基石的“美周郎”,年少时便已盛名在外。
只是那时,这个名字只是作为一个史书上人人称赞的良才存在于她的认知里,与她毫无干系。
穿越入世后,袁禄是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和这个鼎鼎大名的周瑜生出牵扯,成了她最不敢面对的人。
早年游学洛阳当地的学宫,她与周瑜曾同窗过一段时日。
彼时她仗着拥有千年沉淀的现代思维“发策如弹弹幕”,与周瑜这个“三好学生”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学堂之上两人时长就经卷阔谈天下谋局,二人作出势必要争出第一第二的架势,卷生卷死,彼此只当对方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本来一切都相安无事,直到那次醉酒......
汉末时期世事荒唐,世家子弟便兴起饮酒这样的作乐方式,将这放纵自身的行径称作名士风骨。
起初学宫中的同期邀请她一同饮酒,她称自己不会喝酒婉言拒绝了几次,可几番下来架不住旁人调笑。
眼见推辞不过,她劝说自己就这一次,便跟一行人去了,周瑜也在其中。
她被众人灌酒,一盏接一盏喝下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酩酊大醉。神智混沌之下,往日里困于这乱世的压抑与不甘一涌而上。
她借着酒劲彻底失控,先是抬手砸了席间的食器。惊的众人瞠目结舌,谁也不曾想到,平日里寡言冷淡的袁郎,醉酒后是这般......
而周瑜就坐在她身侧,自始至终旁若无事,依旧小口抿着杯中美酒,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众人还没从这场ooc中回过神,只见她当着满堂学子的面,拎起酒坛,径直走到周瑜身边,将满坛烈酒狠狠地泼了下去。
那是她两辈子以来做过的最出格的事。自此一遭,她见了周瑜总是下意识地发怵,担心周瑜会借机报复。
翌日清晨,袁禄便带着路昭出了客店往周府去了,袁遗早有文书,嘱她游学至庐江时务必拜会周府。
路昭上前向守卫通传了姓名与来意,不过片刻,府内便有人快步迎出。
那僮仆引着二人穿过影壁,步入庭院。阶下已有周家长辈等候,站在最前的正是周异。
见二人到来,这位中年人温和抬手:“袁贤侄一路辛苦,快请进。”
袁禄躬身见礼:“晚辈袁禄见过世伯,家父临行前再三叮嘱,命晚辈前来拜会。”
袁氏是四世三公的名门望族,其中子弟多狂妄跋扈,见这少年如此谦逊有礼,周异心中已高看几分。
他笑着虚扶:“贤侄不必多礼,伯业与我乃是同堂旧交,早前书信往来,他已将你的事一一与我说明。”
“舟车劳顿,先坐下歇息片刻吧。”
说话间,众人落座,侍从已奉上热茶,轻手轻脚置于案上。
“多谢世伯体谅,晚辈游学在外不便显露身份,还望海涵!早闻世伯气度非凡,今日得见是禄之荣幸。”
周异闻言笑意不减,他是做官出身,这番话自然是受用的,随即唤身旁僮仆:
“长公子今日可在府内?唤出来,与袁公子见上一见,他二人年岁相近,日后也好结交。”
一旁僮仆闻言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便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待到周异一句“公瑾”出口 ,袁禄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的收紧了几分,心跳也随之乱了半拍。
下一瞬,周瑜已踏着沉稳的四方步走了进来,进门便先先对着周异躬身一礼:“父亲。”
周异微微颔首,笑着抬手示意周瑜:“公瑾,快来见过你这位世兄!”
避无可避,袁禄只得强压心中慌乱,当即起身拱手,故作素不相识的模样:
“汝南袁禄,见过周公子!”
周瑜抬眸,淡淡扫视了眼前人一眼,略一拱手温声问道:“不知袁兄出自汝南哪一脉?”
袁禄定了定神,从容应道:“不过旁枝末节,早年避乱随宗亲迁居山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