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拓这次对边境骚扰的动静不大,但考虑到两郡内乱,不得不重视起来。
皇帝问了一圈,都说以守为主,到了尚子骏,他一脸正色说守城即可,不必在乎宵小。
魏洵明知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一脸平静。
可这次皇帝力排众议,调了几位将军先铺开在北方三大重城,并言明让尚子骏做好随时北上的准备。
尚子骏一边说是,那上扬的嘴角,终于压也压不住。
末了,皇帝扫了一眼楚华和魏洵,宣布散去。
楚华没和魏洵出宫,而是带着她到了一处偏殿,是她在宫里歇脚的地方。
宫室从来高大,缺少人气,空旷如谷,楚华本来还算温和的声音撞在玉瓦石砖上,仿佛浸泡入冰水里,没有丝毫温度。
楚华仰望正堂中间的一幅画:水波粼粼,荷花飘香。
“这是母后生前画的,她很喜欢荷花。”
这是魏洵本就知道的事,楚华并不是要魏洵作答,她轻缓的声音回荡,将她对先皇后的记忆一一说出来,从孩童到十岁,先皇后如何尽心尽力将她栽培成人。
继而转向前朝,她将皇帝和楚观山的旧事轻描淡写的说出口。
她看着魏洵的脸色极速地灰败,心里生出扭曲的畅快。
这堆子烂事,终于要结束了。
魏洵把指甲掐进虎口里,一瞬间,她好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楚华“好心”地帮她把上面的雾气挥散,她看见执棋人像山一样庞大,冷冷地低头看着她,算计她。
有皇帝楚宴锋,有楚华,还有……楚观山。
她终于听懂了楚观山的言外之意,明白他将楚荃扣下的用意。
楚华:“陛下不会委屈了你,乐平县主十七岁,是个才貌双全的人,嫁给你,很般配。这婚事也不急,还是等你去边塞挣点军功回来,抬一抬你的位置,两家才门当户对。”
当压制的力量太过悬殊,其实怎么走,由不得自己,魏洵抬起头,眼底露出困兽的杀意,“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当然是陛下的意思。”楚华丝毫不躲,笑得犹如一个发疯前的狂徒,“我的意思有个什么用!”
魏洵执拗地凝望进楚华的眼底,似乎要挖出一个答案,“殿下心中是如何想的?”
她能怎么想?
楚华拉过一个垫子,毫无形象地往上一坐,仰头看着先皇后留下的那幅画,“我怎么想?我当然想如母后期望的那般做个贤君圣主,有用吗?
她为我铺了那么多的路,从槐也死了,我辜负了她们。算了,我现在也就两条路,要么一头撞死,跟寿王拼了,在史书上落个权败而亡的名声。要不然,我就老老实实去我的封地,能保护一州的百姓,就保全一州的百姓,能保全一县的安宁,我就继续做我的县令郡主去。
死之前也好,走之前也罢,我能推你一把就推一把,能有你们这些人到那边为百姓做点好事,是大梁之幸。
寿王吧,当年他跟我分县而治,我不过得个治理有方的评价,他那边万民伞不是假的。希望他以后做了皇帝,对曾经跟随过我的人,别太狠了。
也别说皇帝把你留给我的废话了,我怕我保全不了你,你啊,好好保护好自己,要让寿王奈何不了你。”
楚华透过那副画,看着自己心底的那些不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既然殿下想得这么明白,为何还会痛苦呢。”
魏洵的话,好像叹息。
宫殿千百座,组成庞然大物,但在苍穹之下,不过如此,飞掠的鸟都不屑于停下听听暗室内的勾当。
当魏洵离开偏殿时,耳畔是楚华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想想吧,五日后,还是在这偏殿,乐平县主会过来。”
魏洵回头看,楚华坐在暗处,面目模糊。
天地宽广,却好像四面围墙高竖,魏洵无路可走,或许只能一头撞碎在南墙之上,血流一地,算她无能地对这棋局发出最后的嘲讽。
可她终究不能就这么做,她跑到楚荃的别业里坐着,待在属于楚荃的地方,才能获得片刻的庇护。
几杯酒入喉,她的脸上便有了木然的醉意。
魏亭徘徊片刻,过来按住魏洵的手,“不要喝了。”
魏洵挤出笑容,“大哥去休息吧,我这边不妨事的。”
魏亭的眼泪毫无预兆,“我知道你在朝中举步维艰……”
魏洵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自己很少同他说朝里的难处,不等再问,魏亭继续说:“……我岂能为虎作伥,害自己的亲妹妹……”
他骤然跪在地上,眼泪断落,“楚恺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