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洵冷静下来以后，才发现自己不该说这些，已经是前世的事，自己也得到了楚荃托付的深情，旧事重提，像在乞讨怜悯。

且，她不愿楚荃知道那段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回忆。

哪怕只是轻轻一个念头，她的眼前都无法控制地浮现那些画面。

刀身太短，捅穿近侍腹部的时候，只有很短的一声扑哧声，挣扎着从床上下来的她膝盖无力，翻身砸落坚硬冰冷的石面上，沉疴日久，沉重的呼吸在死亡前居然有种解脱的畅快。

药汁苦涩，污血腥臭。

“主人有令，杀她无用，留她一人在这里慢慢等死。”

杀手一打手势，“把尸体处理干净，我们走。”

大雪覆盖，寒风呼啸，再无一丝一毫活物的动静。

怀中撞入带着温度的身体，瞬间融化那些冰凉的记忆，魏洵下意识托住楚荃，可她就跟没站稳被托一把似的，很快站好，把拥抱不展示于外人面前。

魏洵还没怎么样，楚荃先红了眼睛，咬着牙道：“你的……果然不是因为生病，我非活刮了尚子骏不可。”

楚荃转过身时，眼里薄薄的水雾没了光，黯淡悲凉。

她大抵能猜到魏洵前世离开前的无助孤寂，这份痛苦里，她是推波助澜的坏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今生魏洵不愿提起，是不想给自己增添烦恼，这更往她心头压了层懊恼。

楚荃声音拔高，怒道：“把这三个狗东西装进麻袋，拴马上拖走！”

楚荃和魏洵带着人走进篱笆围起的院子，一群个高肩宽的大老爷们把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都挎着刀，不少灰头土脸，好像刚打家劫舍回来的土匪。

楚荃和魏洵站在最前面，像山大王。

楚荃试图在四面皆空的架构里找出房子的痕迹。

“也真难为你们找出这么堆砖瓦来，是打算咱们现在砌个房子出来？”

檀砚：“……这是魏大人找的地方。”

楚荃立刻不要脸地掀翻自己刚才的话，“此地既隐蔽又靠水，风景秀丽，当真眼光独特。”

魏洵：“……”

其他人：“……”

魏洵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人多，又有伤员，不好回客栈，此地偏僻了些，我转了转，这屋子没有荒废很久，井水还能用，很方便，且这里和曹家村没有关系，不靠太近，又没远到看不见……委屈你了。”

“胡说，委屈什么？这拾掇拾掇就能住下了，不比野外鬼屋好多了。”

檀砚看了眼黑窟窿似的的屋门，心道这跟鬼屋也差不多了。

之前魏洵派人来收拾过，空出的那间屋子用来安顿苏娘，除了伤员，其他人自觉去打扫屋子，烧灶架锅。

时旌挺有良心地跑过来看看楚荃伤得重不重，还跑去帮她收拾房间。

楚荃顿觉感动：没白养！

楚荃：“苏娘怎么样了？”

“大夫换了药，刚醒。”时旌看了看魏洵，才看向楚荃，“我知道时间紧，她现在可以说话，但您们可不可以……少说一会。”

“这就护上了？”楚荃笑了笑，“放心，心里有数着呢。”

*

苏娘在屋内依靠床头，听见外面动静淡淡一笑。

呼吸间，有炊烟带来淡淡的烟火气，很温馨。

她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在村里长大的时光，没什么钱，只有薄田几亩，不漏风的瓦房一间，生活简单而快乐，出门前逗了逗摇尾巴的狗，回来时看见大黄狗坐在门槛上等她。

现在，虽然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苏娘蜷缩起来，骨头好似要戳穿皮肉的疼，但她没流泪。

习惯了，也还好。

门被敲响，苏娘道：“请进。”

苏娘面色苍白，露出笑容，“都是熟人，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便不收拾这憔悴样了。”

时旌搬来凳子，端来茶，又把药给苏珏端去，不舍地磨蹭一小会，还是出去带上了门。

“先坐好。”魏洵扶着楚荃坐下，摸了摸杯子的温度，送到楚荃手心。

“我同魏大人相识这么久，都不曾得过如此细致的关照，可真让人伤心。”苏娘眼里没有难过，只有看热闹的劲头。

魏洵：“……”

“等你病好，来我们家吃个便饭，我亲自奉茶。”楚荃笑了笑，“往日入帐时曾有幸见过苏娘一面，混个脸熟，像今日这么近说话，还是第一回，还不用花钱，是我赚了。”

“郡主是我弦音馆大客人，我对您可是熟悉的很。闹了这么大一通，惹得郡主同魏大人如此奔波，苏娘心里感念。”苏娘拢拢衣领，“您既是我的恩人，你想问什么便问，凡我能说的，绝不隐瞒。”

“苏娘爽快，我也不绕圈子了。我们已经确定是尚子骏派人绑的你，目的为何？”

“上次酒楼一事，尚子骏怀疑是我向魏洵告密，虽然不是，可我与魏洵确实在合作，他想从我嘴里听到魏洵的名字。”

与她们猜测得基本一致，楚荃又问：“虽然魏洵和我说过，可我想听听你对弦音馆的看法。”

苏珏：“一弦拨一音，温柔乡里眠。但问九州事，岂有不知处？”

楚荃：“好狂的话，这位‘主人’可真够敢说的。”

“他苦心经营多年，除了弦音馆，地方上也有类似的地方，负责收集情报，传递消息。”

“都是哪一类呢？”

“小到鸡毛蒜皮，大到庙堂丹宸，无微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