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洵用茶盏温着双手,“昔年游学,以求顿悟圣人之言,可惜身体太过虚弱,又遭同行人欺骗,银两尽失,陌路之时,苏娘给了我碗水,又将我带回她的家,给我了碗饭。”
书呆子揣着两本圣贤书上路,自以为能克服艰难险阻,行万里路,践行圣人之道,可刚上路的第三天,就被狠狠上了一课,钱被骗光,风寒缠身,歪倒在小道的泥路。
——哪来的泥猴子?
“苏娘”,其实那时叫苏三娘,一个漂亮的乡村姑娘,按照排行来唤,没有正式的名字,头上别着一朵路边的粉色小花,很好看。
为了把魏洵弄回去,累得一身汗,好看的小花也枯萎了。
——你那堆破纸顶什么用?我当柴火烧了。
——诶诶诶,你怎么还急眼了。
——好吧好吧,逗你呢,书被我放在柴房了……诶,城里的读书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
在村里朝听鸡鸣,暮看炊烟,爽口的山泉水,新鲜的瓜果蔬菜,滋养着魏洵的身体,让她感受到以往书斋里从来没有的舒畅。
可惜不等多待,家里人寻了过来,道幸好离家不远,甫一断了联系,熟人立刻找到线索,现在已将骗财的那人关进大牢。
既见家人,魏洵也无过多留恋,留了银钱表示感谢,可“苏娘”第一次冷了脸,把钱塞回魏洵口袋里。
——读书人,少侮辱人。
魏洵忙道歉,赠送了枚玉佩,这是朋友相赠,道如果去梁都,可以找她。
“苏娘”接了。
一幕幕从眼前飞驰而过,迅速断开,再恢复时,粗布衣衫换作锦衣绸缎,清水素容绘上浓墨重彩,纯粹而真挚的笑容总也要掺上三分客套,她轻启红唇,言笑晏晏,“大人,该唤我‘苏娘’。”
场景闪过,画面是昏天地暗,风卷如鬼泣,俨然是地府鬼门的模样。
暗黑的土地寸草不生,泛着腥臭味,歪脖子树上,破成丝缕的白布条在风里摆动。
魏洵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四周,丢开手里的纸条,丢掉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上的玉佩,伸手插进土里。
指甲被泥块钻破,血丝渗透。
她没有声音,双手一下又一下重复着动作,侍卫见了,纷纷跪下来帮忙。
抱枝扑过来抱住她的手,哭道:“姑娘,找不到的、找不到的……”
魏洵停下了动作。
前世,她与苏娘重逢在梁都集市上,对她沦落风尘愤怒、同情,询问是否要帮她赎身。
苏娘微微一笑,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小书生,过自己的生活去吧。”
苏娘说了那话后,她居然真的一心扑在楚荃身上,虽有走动,但再没有坚持要帮她离开。
那时的她,扒开心底的阴暗,她也认为,一个“修德”的官员,不当与一个风尘女子来往。
她既蠢,也很坏。
再也没有见过,只有一张提醒她尚子骏要动手的纸条不知以何种方式递到她手中。
一切还是迟了,自己没能逃掉,而她也因传递消息被尚子骏发现,被杀后抛尸乱葬岗。
今时今日,苏娘再一次因为自己而被尚子骏挟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自己都一定会将她救出来。
魏洵说得简单,楚荃听过这个潦草的故事,任何安慰都显得不够,她把魏洵的手握得更紧,“我们一定可以弥补前世的过错。”
我们都可以。
魏洵迎着楚荃胜券在握的目光,胸腔被轻轻一撞,回握住楚荃递来的力量。
一夜休整,翌日,楚荃闭着眼睛,手边空空如也,一骨碌坐起来。
起迟了?
天还没亮透,几颗星子若隐若现。
门被推开,是魏洵,“时间还早,不着急。”
楚荃抓起衣服,魏洵却递来另外一套,她会意接过换上。
魏洵叮嘱道:“那村子不喜外人进,我们乔装商人,万事小心。”
村子地势偏僻,却是不少种珍稀食药材的产地,村头有几个兜售摊子,吸引过路商贩。
魏洵拿起一个洁白如雪,此地称作“万灵鲜”的东西,看了看,又放下,摇摇头。
摊主眼睛盯着她,“姑娘,这可是上等货,就是贡进宫里的,也不一定有我这好。”
魏洵脸色淡淡,楚荃招手与檀砚低语几句,他走过去,手伸进摊主的宽袖下。
摊主脸色一变,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把三人请到一边,“大人,小本生意不容易,有话好说。”
方才,檀砚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个假字。
魏洵:“你不是曹家村的人。”
摊主求饶:“大人小声些!您既然都知道,小的也不隐瞒,这曹家村和旁边几个村子靠着这座灵山,吃这座灵山。冬天里这些稀罕玩意,只有这座山里有,都能卖上大价钱。”
“可这群王八蛋,尤其这个曹家村,有钱不赚,东西挖的少,还只卖给几家大商户,我们这群小贩子连口汤都喝不到。”
“于是你们在这摆摊,故意模糊不清,让人以为你们是村子里的人,卖的是山里的货。”
摊主讪笑,“混口饭吃罢了。”
楚荃拿出锭银子给摊主,“我们远道而来,奔的是真货,你这没有,更是不容易,我们不为难你,你给我们指条路子,我们自然会走,绝不多说一句。”
这种摊子真真假假混着卖,这真的货,自然是来自村里。
他们有自己的门路。
生意上门,摊主居然纠结起来,把两人看了又看,一狠心,“我带二位过去。”
破旧土坯墙的界限不甚分明,松松垮垮,勉强能看出隔出一个院子,摊主扒在墙头上,掩着嘴冲里面低声喊:“小三子!”
连喊几声,黝黑的男人揣着袖口从黑了窟窿的屋口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