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似乎除了魏桐,就没有一个话多的,两兄妹无话对坐好一会,魏亭心知从魏洵这里问不出什么,叹口气,道:“自小我便不如你聪明,读书不如你,做事不如你,想来,你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小洵,且放手去做,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温情在血脉里汹涌,魏洵愣了愣。
父母在,兄长在,有些话也许说给他们听,自己便不再孤立无援,可这次的处境并非偶有颠簸的山路,而是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细绳。
这绳上,无论她愿与不愿,只能有她一人,绝不能将家人拖进险境。
魏洵沉默一会,笑道:“多谢兄长,这段时间以来,兄长已然帮了我许多。”
笑容里是感激,也是对某些关键问题的避而不谈,魏亭不再纠缠,正色道:“你新安排到庄子上的人,我都安置妥当,只是时旌……”
魏亭想了好一会才理好措辞,“她似乎不太喜欢庄子,时常跟人打架,不好好读书,偷偷往外跑,甚至彻夜不归。”
已然是比较委婉的词汇,堆砌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那,不算什么好的形容。
“我还记得她刚来时很是安静,不知近来为何……”
她倒是知道时旌是怎么了,可不能说,只怕说了,这个哥哥只会更觉得“不可理喻”。
“她的事,大哥也不必过分关注,照看着她不要再在庄子上惹事就好。”
“放心吧,我一直按照你说的,不曾插手她的私事。”
“嗯。”
话说得久,又加上昨夜无眠,魏洵此刻只觉得额角肿胀,不禁扶额轻按,魏亭见她疲惫,叮嘱几句,自行前往东院去见爹娘。
魏洵静坐片刻,将晒凉的茶饮尽,带上一方长盒出屋,方觉风起,她定定神,径自出了府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夫坐在车边,脸上盖着一顶草帽微微打鼾。
魏府后门对着的这条街道一向冷清,此刻四周皆无人,魏洵快步上前。
车夫忽然睁眼,喝吁几声,驱使马车迅速离开。
*
小院幽静雅致,金秋落叶铺在阶下,泛着金光,入目宁静。
魏洵向书桌后的人推手一拜,楚华做出手势,“魏大人,请。”
“魏大人能赴约,已经让我这宅子蓬荜生辉,居然还带了东西,真是太客气了。”
“既是投诚,自当有投名状,殿下请打开一观。”
楚华一瞬间目光如刃,对魏洵这番大胆说辞差点翻脸,下一秒又呵呵一笑,“魏大人说笑了,不过邀你小聚,谈何投诚?你我皆是陛下的臣子。”
魏洵太直白,楚华戒备心顿时拉高。
魏洵平静而沉默,楚华不得不先打开盒子,取出一副画,铺开一看,是一幅夏日莲花图,画中主角是个男子,她怔了一会,“你知道。”
魏洵起身再拜,“先皇后最喜莲花,陛下身上常服多有此纹。自从臣那一副画后,宫里宫外不少人都向陛下献上仙人之画,臣再画就没意思了,这画中男子,乃是陛下。臣不日便会献上。”
楚华目色凝沉,将画卷回,“你绘的仙人图上,仙人模样与我母后模样很像,魏大人是个懂陛下心思的人。”
“陛下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臣不过是讨了个巧。”
皇帝对先皇后有思念之情,又不想被人说总是溺于过往,偶有伤春悲秋却无处发泄,求仙参禅时也偷偷打过掛,问过禅师,前世今生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魏洵奉上仙人图,告诉陛下,思念妻子是人之常情,更是情深义重。
她这么费尽心思,是讨好皇帝,也是讨好楚华。
前世尚子骏的铁骑踏破关口,行到楚华封地时,楚华带兵反抗,兵败,自杀身亡。
对抗尚子骏,她需要依靠这棵大树,现在,她要先让大树看见自己的价值。
楚华如一道深渊,水底惊涛骇浪,水面波澜不起,她无意识敲击着画轴,看着同样波澜不惊的魏洵,悄无声息地将试探放出去。
“我虽为先皇后之独女,可人走茶凉,你也瞧见了,至今不过是个郡主,可比不得寿王炙手可热。”
寿王?
魏洵想起寿王监国后的行径,不禁心道:寿王就是个废物。
魏洵:“殿下春秋鼎盛,东宫之位,尚未盖棺定论。
殿下,您袖口的花纹,也是莲花吧?”
楚华被说中,微微一愣。
“陛下看见殿下袖口的莲花,自会想起先皇后,自然会想到您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殿下,还有时间。”
楚华心道:如此不假,东宫至今不定,足见父皇犹豫。
可她仍不能全然相信魏洵,但若就此推离,实在可惜。
她咬咬牙,“大人能够进言,平了朝堂又一波就藩之论,足见诚心。好,我信你。”
魏洵起身,“殿下雷霆手段,收拾了袁正轩,用心民事,乃是明主,臣能得追随,必定无悔。”
魏洵退出房间,发觉后脊潮湿一片,此等事情做来还是不太熟练,且楚华那人,深不可测,看似平易近人,下起手来是个绝不会心软的狠角色。
能在宫里长大的,耳濡目染,都非善类。
她微微松口气,快速离开楚华的这座宅邸。
楚华靠在椅子上,陆从槐从内室出来,为楚华添上热茶,“殿下,是不是要派人查一查魏大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决定了,何必横生枝节。”楚华笑得一点没有温度,“怕什么,见招拆招罢了,她若真有异心,我对付不了寿王,难道还杀不了她?”
一提到寿王,陆从槐有了点怒气,“魏大人有句话说得在理,咱们有时间对付寿王。他用袁正轩那个小人来对付你,太可恨,好在都解决干净。”
“杀了那个袁,还不知道还有多少袁在暗地里呢。”楚华松懈身体,姿态却依旧端正,透出骨子里的贵气,“父皇压着我,不过封个郡主,却让我在礼部,好好论一论女帝的礼制传统,争取老臣的支持,也让寿王不要太得意忘形。他在犹豫,我们便有时间。”
楚华的指尖漫不经心掠过书本一页,这次的笑是真心的,“不过通过魏洵,能把我那个表妹也拉进来,这笔买卖,我就赚了。”
“云清郡主?”陆从槐道,“她一直不曾涉足官场,只怕不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