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洵摩挲虎口,再度走起来,“有什么想说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抱枝:“……奴婢斗胆,不知姑娘为何要说今晚值守?”
学士院再忙,也不会拉一个新婚燕尔的人来值守。
如此拙劣的借口,不知楚荃信或不信。
不过,无论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走入主街,一脚踏进繁华,魏洵微不可察地叹气,抬抬声音,不至于让话淹没在叫卖声里,“你觉得为什么?”
抱枝:“姑娘,就这两天郡主的表现来看,您大婚前的忧虑似乎没有必要了,依奴婢看,她是真心想同您好,您不用避着她。”
“真心?”魏洵咬咬这两个字,眸子被小摊上蒸腾的雾气覆上一层迷茫,“你说她是真心的,可……”
可我的心呢?
她的心好似丢在了那座茫茫雪山,她去寻了,却挖不出一丝一毫可盛放万千情思的地方,往里看,枯草横乱。
抱枝听了半截的话,已听出魏洵的犹豫矛盾。
她家姑娘聪慧过人,有些事,她定有自己的主意,她不必问。
风起得大,竹竿上的灯笼摇摇晃晃,魏洵犹豫几步,眼睛瞧着前面不远处彩楼欢门,却止步于一家酒楼前,抬手指那一杆幌子,“天气渐凉,温酒作陪最佳,今晚不费心思去寻地方,且在这里消遣吧。”
魏洵酒量不好,没有饮酒喜好,抱枝不免一愣,不及反应,见魏洵忽然解开披风,按在自己薄衫之上。
“姑娘……”
姑娘。
从小到大,魏洵听过无数遍这声姑娘,那时候却没能听到最后一遍,甚至……没见到最后一面。
跑得筋疲力尽,她看见的,只有一具尸体被大雪埋葬,拢起一小堆,仿佛一座坟墓,小小的,单薄的黄色衣摆露出一角,仿佛特意为魏洵在这个四处惨白的地方指出一个方向。
够了……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
涌动的情绪游走胸腔,被魏洵不动声色藏起,噙了温柔笑意,又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采。
抱枝怔住,连披风都忘了返还。
她的姑娘,好像变了。
“今晚,你我就痛痛快快喝一杯。”
夜风起,屋内只得暖意熏酒香,胸中畅快。
抱枝早早醉睡过去,魏洵浅尝辄止,慢吞吞以茶代酒,不愿离去。
夜深了,包间外的走廊很安静,灯笼熄了几提。
珠帘掀起,撞响清脆,魏洵透过前方窗户,望着灯火如昼的不夜街道出神。
“多年不见,你的酒量还是这么差,也不说寻我一道练练。”
女人妩媚的声音袅袅如烟,身影于黑暗处伫立,“都到了我那怎么不进去,魏大人是怕被人弹劾私德不修吗?”
魏洵笑了笑,“这不也是你的地方吗,去哪都一样,看,你这不是来了吗?”
“呵,若不是下面人通报,怕你醉后耍酒疯,我才懒得理你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
女人呵气如兰,纤纤玉指一动,婢女上去将醉倒的抱枝架离此处。
“要寻个小娘子来侍奉她吗?”女人捂住勾挑的唇角,像只狐狸。
魏洵面色无奈,终于转过身,“别胡闹,快些带她去休息。”
“那你呢?”
“我在这坐会就好,天快亮了。”
两人的默契在女人不再说话里体现,扔给魏洵一件氅衣,她带人悄然退去,灼灼的桃花眼里,在离去时分,是无人知晓的叹息。
以前的魏洵就算是捧着最喜欢的书也撑不过三更,而这个魏洵,枯坐一夜,毫无困意。
看着天色自暗而明,这条不设宵禁的街道,天蒙蒙亮时反而安静下来,不过这种安静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清晨的集市就会到来。
有人送热水过来,魏洵洗漱完毕,让起床不久的抱枝也去洗漱。
醉意冲得抱枝晕晕乎乎,都没发现自己身处何处,看见魏洵,还以为是在屋内短榻上窝了一夜。
在魏洵预料之中,魏洵特意不作解释,带人回魏府。
身上酒味未散,魏洵准备先去换件衣服,再去陪爹娘用早饭。
这个时辰,楚荃想来还没起身,这问候自然是免了。
魏洵踏进思归院的洞门,碗碟碎裂之声忽起。
是从楚荃所在的主屋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