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荃睡得没个正形,四仰八叉,一只手快搭上窗台,一条腿悠在地上。
纵是美人,这般入睡,着实不算赏心悦目。
可偏偏对着这样的风景,魏洵莞尔一笑。
可笑容一闪而过,尾声处浸染苦涩。
春蕊不在,地上有几块干硬的黄泥。
许是又去哪里玩乐归来,累极了便在这里匆匆入睡,只是不知春蕊去哪了,若她不在,是否需要安排别的人来照顾她。
不,不用想太多,春蕊向来仔细,可能就是短暂离开,很快会回来。
何须多管闲事。
魏洵转身,手扶门框,怎么也迈不开下一步。
手背绷紧又松,她叹口气,折返回去,轻手轻脚打开柜子,取出松软被子,盖在熟睡的楚荃身上,帮她脱去鞋袜,把腿妥当放回被子里。
离得很近,近到魏洵的目光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过楚荃的眉眼,鼻梁,薄唇,烛光微晃,在魏洵眼底晃出一片震颤,荡出涟漪。
是思念如狂,是情深无悔,却也是……“女之耽兮,无可脱也”。
记忆被打乱又揉碎,魏洵额角青筋乍跳,咬着牙抽离楚荃带来的影响,快步推门而出,匆匆进了厢房。
只剩一人的房间,不曾点烛,魏洵忍着鼓噪的心跳,靠着椅子,眼眶发红,泪水无声落下。
她静静低头瞧了会抽屉,起身打开,抬手的动作很慢,小小的折本好似千金重。
朦胧月光下,凄惘散开在她的眸子里。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默念,提笔在折本封面落笔三个字:
和离书。
*
刨地对好一段时间疏于武功的楚荃来说是个体力活,一夜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听见春蕊念经似的念叨起床,眼皮扒开一条缝,瞧太阳刚露个尖,没好气地说:“这么早喊我起来干嘛!”
春蕊捧来衣服,眼瞅那条刚扒开的缝又黏回去,忙道:“姑娘,已经不早了,今天是您回门的日子啊,魏大人早就在门口安排车马了!”
楚荃呆滞片刻,猛地睁开眼睛,一边穿衣服一边寻找魏洵的痕迹。
“魏洵呢?她昨天夜里没回来?”
春蕊摇摇头,又点点头,“奴婢昨晚去给您打水,回来就瞧见您身上盖了被子,本以为魏大人回来了,可四处瞧瞧,并没灯亮着,可能魏大人又出去了。”
楚荃低头,这才发觉自己拥着床被子,沁飘淡淡香气,与魏洵身上的气息极为相近。
魏洵回来专门给自己盖了被子,还是用的她自己的被子!
一颗春心荡漾得七扭八斜,楚荃把头埋进被子里,抬出张眉飞色舞的脸,急吼吼穿好衣服,一顿洗漱,随意吃几口早饭,直冲府门。
大梁三日回门,按此计算,今日不是楚荃的回门日,可女子间合婚,尤其顾及地位尊崇的一方,这点规矩可灵活修改。
魏家为表尊敬,只让新人待了一日,立刻吩咐魏洵准备东西前往楚府。
府门口,魏洵立于一匹骏马旁,惯是执笔卷书的手握着缰绳,锦带束发,青丝垂披,随她弯腰俯身的动作轻摆,拂过裙裳上飞鹤的翅膀。
儒雅而不失飒爽,温柔而不少锐气。
似乎与记忆中的魏洵不大一样,楚荃咂摸着滋味,却也说不出到底何处不同。
魏洵的目光撞过来,略略垂首,恭敬道了声“郡主”。
一旁本是放松的丫鬟小厮们肃立站齐,颇有点严阵以待的架势。
楚荃俩大眼珠子全系魏洵身上,柔情似水地去搀魏洵胳膊,可手抓了个空,只听到又是那般恭敬的语气:
“郡主请上马车,我骑马随行。”
楚荃:“?”
这是新婚妻子之间的对话吗!
楚荃很气,非常气,气到想把魏洵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在干什么!
可一想到前尘种种,楚荃就理不直气也不壮地把怒火咽回去,控制声音道:“……夫人说什么呢,回门日岂有新人分行的道理,况且天气渐凉,你身体向来弱,冻着就不好了,你我还是同车而行吧。”
魏洵没了动作的身体难掩惊疑,楚荃十分见缝插针地拉人上车,如愿以偿创造出独处的时间。
马车晃悠起来,车内温暖如春,茶香氤氲,更有魏洵身上淡淡兰花香沁人心脾,楚荃心情愉悦,沏茶推盏,右手托着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盯着魏洵看,笑眯眯的,看得魏洵接茶不是,不接茶亦不是。
魏洵:“郡主,是有何事吗?”
“夫人,唤我夫人,叫娘子也行,总之,不要喊郡主,太生疏了。”
前世任性妄为,不认可魏洵同她的关系,至死都不曾允许魏洵唤她一句夫人。
夫人……
魏洵是她唯一的夫人,她亦如此。
魏洵睫毛轻颤,低头避开楚荃的视线,“郡主身份尊贵,按大梁礼制,于外人面前,我当如此称呼。”
“嗯?”
楚荃搜刮脑袋想了一会,却无论如何想不起这条规矩,自己疏于学业日久,那点东西大半还了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