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十一年夏末,大婚。
这是一切转折的开始,楚荃站在这个拐点,清醒地认识到,一切都将被自己亲手改变。
将纸燃以烛火,一簇火光映在楚荃眼里,恣意燃烧,如风如暴,席卷潦草狼狈的记忆,灰烬渐出,烧出一副大吉大利的上上卦象。
她会赢,她一定会赢。
楚荃在椅子里静坐一会,听风吹竹林,感受着兰花雅香弥散。
魏洵喜书喜静,正房的那一小间书房离内室近,作为她睡前读书的地方,东边一溜三间屋子才是她花费最多心思的大书房,门前悬了块匾,上书着她自己亲手写的“墨斋”二字。
楚荃静静打量着充满魏洵生活痕迹的地方,目光缱绻,停留于雕花圆窗处,起身去轻轻触碰那株长得正好的兰花,扑得满身芬芳。
窗外是幽静小院,种着绿竹青松,楚荃眯着眼瞧,想着以后可以在那块框一方地出来,不拘大小,种上各式鲜花,到时候魏洵在这读书,抬眼便能瞧见自己,自己累的时候便停下来欣赏书斋的美人风景。
和魏洵一起,把细水长流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过了一会,楚荃一直瞪着春蕊,忽然发觉自己现在除了睡觉,压根无事可做,闲得冒烟。
白天睡觉晚上游乐向来是楚荃擅长的事,以前游手好闲能游出花来,可眼前自己嫁作新妇,厚厚的脸皮被打薄了不说,还长出了一层温良恭俭,不能再出去听曲饮酒彻夜不归。
春蕊不明所以,极有耐心地跟她对瞅,“您要出去逛逛吗,今天天气放风筝不错。”
楚荃:“……”
坐不住,楚荃打眼继续瞧着窗外,站一会,道:“你去找两把铁锹来。”
楚荃懒得连走路都嫌费劲,春蕊不禁问:“姑娘要那干什么?”
“刨地。”
春蕊:“……”
*
书院坐落在山脚,门上的牌匾入木三分刻着外祖母的笔迹:山外山,为让学生牢记人外有人的道理。
进出的学生将不算宽的门口衬得门庭若市,有人看见了魏洵,热情地招呼她。
这些尚未入仕的学生对这位阮夫子之外孙女,前年的探花很是憧憬,魏洵又经常回来讲学,无论是满腹经纶,还是如松如竹的清雅,都令大家喜爱。
可这次魏洵点头还礼,那学生愣了一下,说不出来魏洵哪里变了,见人已经深入院中,摇摇头,抱着书走了。
魏洵走入院中,便看见书院夫子严平海搀扶着阮孝言坐到了廊下的椅子里。
严平海长魏洵几岁,也是书院学生,后便留下教学,更贴身伺候阮孝言。
魏洵上前唤了外祖父,又和严平海打了招呼。
“小洵来了。”严平海笑吟吟的,“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你先同老师说话。”
严平海给祖孙两人空出说话的地方,魏洵上前给阮孝言掖好毯子。
“你昨日大婚,我没能去,你这新婚燕尔的,又连累你跑这一趟。”阮孝言虽如此说,眼睛却闭上,吐出一口浊气。
魏洵不言不语,将阮孝言周边打理好,站立一旁,“您要保重身体,切莫为外孙女的婚事伤了身子。”
阮孝言瞪开已经浑浊的眼睛,“老了而已,无论再怎么保重都是自欺欺人。小辈们都长大了,自然催得我们老了。一转眼,你都成婚了。你自个选的这个夫人对你如何?”
阮孝言的话,只有魏洵能够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但她站得越发直挺,仍是不说一句。
阮孝言瞧着她一会,重新靠回椅子里,“一提到她,你总是这个样子,避而不谈。也罢,你自己选的,以后若是被她辜负了,别后悔。”
阮孝言把指责隐藏在微妙的言词之间,句句指向这场婚事他不赞同,可魏洵在沉默里顶着这些责备,并不肯退让,纵他再不乐意,也无计可施。
他摆摆手让魏洵走,魏洵犹豫一下,不想继续站在这惹他生气,作个揖而去。
阮孝言在椅子里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良久,眼前浮现楚荃桀骜不逊的神采,轻蔑地喷口气。
*
这样的路走过太多次,这样的风景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一次,魏洵心跳得很激烈,每一步都踏出留恋,借着灯笼淡淡的烛光细细看过院落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思归院。
院子名字乃是外祖母所起,尊长们盼自己自由腾飞山水云霄之间,又希望自己始终记得家的方向。
思之念之,无论走多远,终会归来。
如今,她真的回来了。
走进院子,魏洵的脚步越来越缓。
主屋漆黑一片,其间主人当是早已吹灯休息。
书斋灯还亮着,是娘亲怕自己晚归走路,特意吩咐人点的。
这是看过千遍的场景,与以往别无二致,自己为何驻足不前呢?
难道还在等待着什么吗?
魏洵苦涩一笑,眸子里的凄惘被抻平打碎,化进她深邃的眼底,被习惯便不去期待的平静所吸纳。
睡了也好,便不用再去打招呼了。
毕竟,她不喜的。
是了,她的新婚妻子不喜见到她。
可自己……还在贪恋。
这么想再见一面,可见了,又能如何呢?
魏洵立于清风之中,平静得毫无波澜,双袖之下的虎口却被摁得苍白,一如既往,压住她深埋心底太多年的波涌。
身体做出选择,脚步熟练地转移方向,她迈向墨斋,阖门转身,却忽的愣住。
本该今晚自己休息的窄榻之上,楚荃合衣而眠,已然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