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天家,岂能与民间争利?”
乾清宫,东暖阁。熟悉的位置,一样的谈话人,康熙拧眉,下意识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三藩平定已有两旬,康熙逐渐从大胜带来的惊喜中走出来,面对现状,只觉得千头万绪。
战时,是否能打赢的矛盾占了上风,全国上下,一切都为了打赢仗而努力,然而,等到一切平定,最重要的矛盾消失,其他的问题也逐渐浮现。
在这平叛的八年里,军费开销加起来,超过了恐怖的一亿白银,可以说掏空了户部多年的储蓄。
战乱之时,江南、西南等核心税区遭遇重创,人口流失,土地荒芜,田赋、盐税难以收缴,财政收入缺乏源头。
而在三藩过程中,上天也并未因为朝廷抽不出身而体贴入微。
在这几年里,黄河、淮河水患频发,漕运堵塞,可谓是民生多艰,哀鸿遍野。
身为国朝的最高统治者,皇权至上的天子,康熙只得强忍着焦躁,开始着手一件事一件事处理。
这些问题,若不重视,并不比三藩之乱简单。
自登基之后,康熙以勤谨为要,除重大节日之外,从不缺席御门听政,时近年关,他近日尤其地勤劳,自早朝过后,便一直召见大臣,处理政务。
因此,在接见佟皇贵妃之时,太阳穴隐隐约约疼痛,在听到佟皇贵妃的来意时,下意识反对。
只是,康熙总归是康熙,在下意识脱口而出之后,他仍然利用强大的自制能力,将佟皇贵妃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你再详细说说。”
再给佟皇贵妃时间,并非是因为出尔反尔,而是在过去的日子里,佟皇贵妃性子谨慎,累积了足够多的信任。
“臣妾并非打算与民争利,行商贾之事,只是为了开源,为皇上分忧。”
佟皇贵妃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臣妾知道,三藩平乱,朝廷国库消耗殆尽。而抚恤伤员需要大笔开支,臣妾身在后宫无能,但也想进绵薄之力。”
自古以来,在国家处于战乱、疫情时,后宫的妃嫔都会节省开支,自愿捐款,这是政治站位,也是表率作用。
故而,听到佟皇贵妃的分辩,康熙的神色好了许多。
“你有心了。”
佟皇贵妃动机明了,再看她提出的建议,康熙心中就少了几分烦躁,多了几分耐心。
在佟皇贵妃的建议中,是打算以内宫为牵头,通过内务府制作并销售胰子、香包、簪子、丝巾去卖的生意。
相比于民间,内务府售卖的物件儿本身自然无甚过人之处,最多在样式上有些优势,能够大卖,自然是因为皇室的名头。
这亦是让康熙皱眉的地方。
皇室之名不可滥用,天家体面不可滥用。
更何况,内务府做的是人参、貂皮、东珠、鹿茸等的垄断生意,也兼收着大量地块的租金,这等蝇头小利与脂粉钱,康熙并未看在眼中。
“皇上请容我细说。”
既然敢坐在乾清宫东暖阁提意见,私下里,佟皇贵妃已经想好了对策。
更何况,皇上的这些顾虑,戴佳庶妃竟然也想到了——这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
无论如何,要先解决眼下事,佟皇贵妃回过神来,开始一一解答皇上的问题。
“内务府所售卖的货品,并非是以皇室为名义。”这一点,是最需要澄清的。
君权神授、天人感应,皇上是以代天牧民,这个理论,生在红旗下的学生恐怕初中都会学习。
然而,佟皇贵妃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很难超脱时代的限制去思考这个问题,但作为后宫中最接近权力的人,不妨碍她察觉到皇上对此的在意。
内务府制作称为“内造”,并非是“皇室专用”,更非“贡品”,这一点,在一开始就必须得说清楚。
何况,当下京城里并非没有打着“内供”的名义私下倒卖宫中用剩的绸缎、皮货、玉器,只是这一部分收入并未收入内帑,而是短了私人的腰包。
这一点,可谓是屡禁不绝。
在澄清出售商品并非要以皇家名义,而是“内廷自制清供”时,康熙的表情已经温和了些许,然而,还是未松口。
佟皇贵妃并不意外,继续解释后宫通过内务府做生意,并未“与民争利”。
盖因为这些小件儿:香粉、胰子、丝巾并非是平民百姓家妇人经常消费的物件,追捧这些东西的,往往是官家、商人家的女眷。
这些女眷,对于价格更不敏感,也更愿意花钱。
这一点,引得康熙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这两日看的一个折子,折子上叙述,江南盐税难以征收,但盐商们仍然赚得盆满钵满。
想要从这些人手中拿银子,恐怕真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用什么手段,康熙看折子时没有想清楚,但此时,经过佟皇贵妃提醒,却隐约有了想法。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此事只是小事,能赚来的是蝇头小利,佟皇贵妃就更好解释了。
内造售卖商品,只是一个模式,到时候要卖什么,怎么定价,都仍然有商榷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