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宗的主峰,常年隐在缭绕的云雾之间,山风卷着云雾,轻轻拂过她的衣袂,素白色的宗门道袍随风微动,沈未宁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袖角,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忐忑。
她是被孟希衍单独叫到主峰来的。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檀香袅袅,丝丝缕缕萦绕在殿中,闻之让人心神安定,却也更衬得殿内氛围静谧庄重。
沈未宁敛了心神,缓步走入大殿。
孟希衍正坐在案几后,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宗卷,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未宁身上,原本略带严肃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温声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散开:“你来了。”
沈未宁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孟希衍抬手示意,语气依旧温和,“过来坐吧。”
孟希衍将手中的宗卷轻轻合上,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这次秘境试炼,你和初霁二人表现极佳,圆满完成了宗门交代的任务,辛苦了。从秘境出来也有几日了,你身体可有不适之处?灵力可有受损?”
这样的问询,沈未宁早已不陌生。自她入沧浪宗,被孟希衍收为亲传徒生后,师尊隔段时间便会召她问询,或是亲自来看她,问的无非是身体状况、修行进度、是否适应宗门生活,细致入微,关怀备至。
她压下心头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异样,如实抬起头答道:“我没事,秘境中虽有波折,但并未伤及根本,灵力也已恢复如初,多谢师尊挂心。”
顿了顿,她又想起秘境中拼力护着她、最终身受重伤的谢初霁,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担忧,开口说道:“只是师妹她,在秘境中为了护我,伤得极重,此次试炼能顺利取胜,全靠师妹拼死相搏,都是师妹的功劳。”
孟希衍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显然对这些事情早已了然于胸,她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初霁自小在沧浪宗长大,跟随我修行多年,参加过无数次类似的秘境试炼,行事有分寸,懂得自保,你不必太过为她忧心。”
话锋一转,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未宁身上,“倒是你,本是浮云门学徒,中途转入我沧浪宗,换了修行环境,来宗门也有一段日子了,饮食起居、修行功法、同门相处,可还有不适应的地方?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不必藏在心里。”
她的目光温和澄澈,没有半分宗主的架子,言语间的关怀真切而浓厚,不似客套,倒像是对着至亲之人一般,毫无保留。
沈未宁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轻声回道:“回师尊,都挺好的,一切都很适应,没有难处。”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未宁总觉得,孟希衍对她这个半路入门的新徒儿,关心程度,甚至远超从小在沧浪宗长大、身为宗主首徒的谢初霁。
谢初霁天资卓绝,是沧浪宗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深得孟希衍器重,更是宗门上下公认的未来宗主继承人,平日里师尊对她多是教导与期许,鲜少这般细致入微、带着温情的关怀。可对自己,却总是格外优待,格外包容,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让她心里始终揣着一丝疑惑,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沈未宁按下心中翻涌的疑惑,不再多想,静静坐在石凳上,等待着师尊接下来的吩咐。可等了片刻,见孟希衍只是看着她,并未再开口,她便以为师尊没有别的事情了,当下起身,准备躬身告退。
就在她刚要退下时,孟希衍却忽然抬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块物件,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沈未宁下意识抬眼望去,那是一块白玉令牌,通体莹润,毫无瑕疵,玉质细腻冰冷,上面雕刻着沧浪宗的宗门印记,纹路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你自幼在浮云门修行,想必心中时常会想念,”孟希衍将白玉令牌放在她的掌心,语气温和,“持这块令牌,你可随意出入沧浪宗,无需请示,若是想念浮云门,或是想下山走走,随时都可以离开,不必受宗门规矩约束。”
掌心骤然触碰到冷玉令牌,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直抵心底,沈未宁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令牌的手微微一顿,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希衍,又低头看向掌心的白玉令牌,大脑一片空白。
沧浪宗作为修仙界顶尖宗门,门规森严,向来便是无特殊紧急情况,不得随意离宗。就算是谢初霁这般深得师尊信任的首徒,想要离开宗门,也必须提前言明情况,拿到手令后才能离开,从无例外。
可这能随意进出宗门、无需任何请示的特权令牌,师尊竟就这样轻易地给了自己。
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条件,就这般轻飘飘地递到了她的手上。
沈未宁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真实感。
孟希衍看着她怔愣失神、满眼茫然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怎么了?拿着令牌,反倒傻住了?”
沈未宁缓缓回过神,掌心的冷意愈发真切,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抬眼看向孟希衍,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口:“师尊,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过了会,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声音微微轻了些,带着试探:“您对我这般好,是因为我的母亲,对吗?”
孟希衍看着她,沉默了足足数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依旧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袂传来,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过是一块令牌,不必放在心上。安心修行便是,别的事情无需多虑,回去修炼罢。”
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可那短短数秒的沉默,已然从侧面印证了沈未宁的猜测。
原来,真的是因为母亲。
她没再坚持追问,躬身对着孟希衍行了一礼,声音轻淡:“多谢师尊,徒儿告退。”
说完,她握紧掌心的白玉令牌,转身缓步走出大殿。
早春时节,正是烟雨缠绵的时候。
沧浪宗的后山种着一大片桃林,每逢初春,桃花次第盛开,粉白相间,只是这几日接连下着细雨,飘飘洒洒,落在桃花瓣上,凝作一颗颗晶莹的雨露,缀在花瓣边缘,摇摇欲坠,似落非落。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更有一缕极淡极浅的桃花清香,丝丝缕缕,若有似无,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不凑近了细细去闻,几乎难以察觉。
那缕淡淡的桃花清香,不经意间钻入鼻尖,轻柔地萦绕在她的呼吸间。
沈未宁的脚步莫名顿住。
这股淡淡的、清浅的桃花香,不似寻常桃花那般浓烈,反而带着一丝清冷雅致的气息,她无比熟悉。
因为这股香味,和她每次靠近谢初霁时,从对方身上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怎么又想到那人了?
沈未宁在心底无声地叹息,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个身影从脑海里驱散。
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落在身旁一棵桃树上,枝头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着雨露,娇嫩欲滴。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根开得最盛的桃枝,花瓣鲜妍,露珠在花瓣上滚动,晶莹剔透,握在掌心,带着雨后的微凉与柔软。
她握着那枝桃枝,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无妄峰主殿前。
沈未宁估摸着,这个时辰,谢初霁应当正在侧室里安心疗伤,毕竟秘境中她受的伤,着实不轻。
她握着桃枝,站在石门前,犹豫了片刻,抬起手,刚想要轻轻敲一敲石门。
还未触碰到冰冷的石门,那扇紧闭的石门,竟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缓缓从内侧自动开启了。
沈未宁微微一愣,下意识收回手,满眼诧异。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室内缓缓传来,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风,轻轻拂过耳畔:“这石门上,我设了特殊的灵力结界,录入气息之人靠近,石门便会自动开启。”
沈未宁抬眸望去,只见谢初霁正坐在室内的软榻上,一身素白常服。她单手托着下颌,眉眼弯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眼底满是温柔。
沈未宁瞬间便明白了。
原来上一次她来探望谢初霁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悄悄将她的灵力气息,录入了这扇石门的结界之中。
所以,只要她一靠近,石门便会自动打开。
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却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沈未宁看着谢初霁,轻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后面还会来?”
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谢初霁的伤势,并未想着对方会特意为自己录入灵力气息,更没想过,对方会笃定她会再次前来。
谢初霁看着她略显茫然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波流转,满是狡黠与温柔,轻声道:“你这不就来了吗?”
沈未宁被她看得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不再言语,握着桃枝,缓步走入室内。
视线不自觉地再次落在了那个瓷瓶上。
瓶中插着一根桃枝,只是那桃枝早已枯萎,花苞凋零殆尽,花瓣片片飘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地立在瓷瓶里,毫无生机,显然已经插了许久,却一直没有人更换,仿佛压根没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沈未宁心头微动,轻轻摊开手,将掌心握着的、刚折取的新鲜桃枝露了出来。她走到瓷瓶旁,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枯萎的桃枝取出,放在一旁,而后将新鲜的桃枝轻轻插入瓷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