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没有催促,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冉闵把话嚼透了再开口。
过了好一阵子,冉闵说:"那地方是羌人的地盘,你去了,万一他们翻脸,你跑都跑不出来。上回宁县的事还没长记性?"
"所以臣想带拓跋漪一起去。"谢倬说,"她在草原上长大,跟羌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规矩。而且她比臣会看风向,要是情形不对,她能及时把臣拖出来。"
冉闵听到"拓跋漪"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些,但眉头依旧没有完全展开。他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日。营地这边的事臣已经交代给卢春了,河内三章的推行也让郑璞在盯着。臣最多去二十日,无论结果如何,都赶回来。"
"二十日。"冉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唇齿间尝了尝它的重量,"若二十日后你没回来,本王不会派人去找你。"
"臣知道。"
"你最好活着回来。"冉闵重新靠回帐柱上,闭上了眼。这一次他的呼吸真的沉了下去,像是把那些残余的力气都收拢到了某个更深的地方,"本王身边已经没几个能说话的人了。"
谢倬坐在火堆边,看着冉闵的侧脸在火光中渐渐安静下来。那句"没几个能说话的人了"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他低头把手里那根枯枝丢进火堆里,看着火舌一点一点舔上去,将枝条末端的灰白色表皮烧成焦黑,再变成暗红,最后崩裂成几粒火星散进了灰烬里。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行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他站在帐帘外面,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那里的星辰比漳河营地要亮一些,像洒在深色绸面上的一把碎银。
拓跋漪的营帐在营地东侧,离他的行帐隔了五六顶帐篷。谢倬走过去时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晕透过粗布帐壁渗出来,将帐顶上那根支杆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在帐外站了一息,正犹豫要不要叫一声,布帘已经从里面掀开了。
"我听见脚步声了。"拓跋漪站在帐口,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熬夜惯有的那种不耐烦,"进来吧,外面冷。"
谢倬弯身钻了进去。帐内比她自己的铺位要齐整得多,一侧的矮案上摊着几幅草图,另一侧的角落里叠放着两卷换洗衣物和干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随时要走的样子。
"你知道了?"谢倬有些意外。
"陇西的事,我下午就听说了你派去打听的人回来禀报的消息。"拓跋漪重新在矮案前坐下,将手中那卷羊皮纸摊开,"我正在看那边的地形图,这一段是洮水上游,羌人主要聚居在这一带,要进他们的地方只有两条路,一条经渭源翻山,一条沿洮水河谷绕行。前者近但路险,后者远但稳妥。"
谢倬在她对面坐下,低头看着那幅画得极细的地图。洮水的弯曲、山脊的走向、村落的分布,都被她用细密的线条标了出来,甚至在某些路段旁边注着"陡""石滑""可藏兵"之类的字样。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弄到这张图的,也不知道她熬夜熬了第几夜才把这些标注画满,但他没有问。
"走渭源那条路。"谢倬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快一些。后日一早出发,趁天没亮就走,免得被营地外面那些耳目看见。"
拓跋漪点了点头,将那卷羊皮纸卷起来收进怀中。她抬头看了谢倬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你左臂的伤,路上不能骑马的话别硬撑。"
"不碍事。"
"上回在宁县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在蛇坑里差点没撑住。"
谢倬被她堵得哑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这次我心里有数。"
拓跋漪没再追问,只是把矮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了一下,灯芯重新窜高了些许,在帐壁上投出一圈温暖的光。谢倬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谢倬,你去找姚枺,不只是为了撬动关中的局面吧?"
谢倬的脚步停在帐门口。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阿力还没有消息。"
"你还在找他。"
"他活着。我能感觉到。"
帐内的油灯又跳了一下,灯影在粗布帐面上摇晃着。拓跋漪没有再说话。
谢倬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裹着河水的湿气拂过面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自己行帐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帐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星火,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