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谢倬回到行帐时天已经黑透了。冉闵坐在火边,面前放着半碗凉粥,见谢倬掀帘进来,抬眼看了他一下。
"听说你今天跟那帮士族闹了一场?"
谢倬回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李农日益消沉,冉闵的话也很少,所有的事情似乎都集于他谢倬一身。不过他也没有怨言,历史老师曾说过,历史上一个微小的变化就有可能导致历史走向截然不同。
他谢倬来了,魏国如今丢了邺城,退守河内。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但是,他有信心扭转局势。
"算不上闹。"谢倬在火堆对面坐下,把冻僵的手指凑到火边烤着,"说了些道理,他们听不听得进去另说,至少没动手。"
冉闵哼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忽然说:"谢倬,你跟我父亲很像。"
谢倬的手顿了一下。
冉瞻?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的。"冉闵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不管什么道理,总要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人听。讲不通就打,打不服就再讲。不过……后来他变了。"
谢倬的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才应了一个"嗯"字。
火堆里爆出一声噼啪,火星溅到谢倬的袖子上,他抬手拍灭了。冉闵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尽,然后把碗搁在地上,靠着帐柱闭上了眼。
冉闵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谢倬知道他没有。
一个在千军万马中厮杀过的人,不会在有人醒着的时候真正合眼。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那些横亘在胸口的沉重暂时搁在了一旁。
谢倬没有起身离开。他坐在火堆对面,伸手从旁边捡了一根细长的枯枝,拨了拨火堆底部的灰烬,让火苗重新窜起来一些。火光跳动着,将冉闵靠在帐柱上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未愈的伤痕,眉骨上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下颌处一片尚未褪尽的青紫,可轮廓依旧是锋利的,即便闭着眼,也像一柄入鞘后仍让人不敢靠近的刀。
"你父亲,"谢倬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是怎么变的?"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像是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高温中裂开了。冉闵的眼皮没有动,但谢倬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片刻后,冉闵的声音从低垂的眼帘后面传出来,比方才更哑:"他信错了一个人。"
谢倬没有追问。他知道那段往事。冉瞻曾是石虎麾下的将领,后来被石氏猜忌、陷害,最终死于非命。
史书上不过寥寥数行字,什么"疑其有异心""赐死"之类的措辞,干巴巴的,像一块被晒裂的泥板。
可此刻听冉闵用"信错了一个人"六个字来概括,谢倬忽然觉得,那些史书上的字下面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
冉闵忽然睁开眼睛,转头看他,目光被火光映得发亮:"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烤火吧?"
谢倬放下手中的枯枝,坐直了身体。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王上,臣想去一趟陇西。"
"陇西?"冉闵的眉头拧起来,"去那里做什么?"
"姚枺。"谢倬说,"上次宁县的事,他跑了。苻健占了辽西走廊和宁县,但姚枺的羌兵没有驻扎在宁县。臣派出去的人打听到,他带着残部退回了陇西羌人聚居的地方。臣想去找他。"
冉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羌人上次在山里设蛇坑想要本王的命,你现在要去找他们的首领?"
"臣不是要跟他讲和。"谢倬的目光没有避开,"臣是想去看看,姚枺和苻健之间到底有没有裂缝。宁县的事,苻健从头到尾拿姚枺当刀子使。蛇坑是姚枺布的,兵是姚枺出的,可最后占宁县的是苻健,占辽西走廊的也是苻健。姚枺什么都没捞着,还折损了不少人手。臣不信他心里没怨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上,我们现在退守漳河,北有慕容恪,西有苻健,南面晋朝虎视眈眈。若是能撬动羌人这一角,哪怕只是让他们按兵不动,关中的压力就能减几分。"
冉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很慢,像是他在心里一层一层地掂着谢倬这番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