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春的手指从邺城的位置缓缓下滑,落在漳河以南的那片区域:"南面几个郡县都还稳着,晋朝那边也没有继续北上的动静。桓温的稻草人兵马在江岸列了一阵,听见邺城易主便撤了回去,看样子他们并不是真想开战,只是为了牵制我们的南线兵力。"
李农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右臂还缠着纱布,但精神比几日前好了些。他的声音仍然沙哑,但语速恢复了他惯有的条理:"燕军占了邺城之后并未立即南下。慕容恪在城中整编降卒、清点粮草,目前看来,他打算先稳住邺城,再图南进。"
谢倬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宁县、陈留、邺城、渤海......这些地名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拼接着,像一块被打碎后重新组合的拼图。关中、燕国、晋朝,三方势力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同时动手,配合得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踩在魏国防线最虚弱的地方。
想来是早有预谋了。
谢倬松开攥紧的拳头,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营帐门口那片透进来的天光里。阳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蜉蝣。
"王上呢?"他忽然问。
"还在土坡上。"拓跋漪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她掀开帘子走进来,目光与谢倬对视了一瞬,"站了一个多时辰了,没动过。"
谢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营帐。
他穿过营地,绕过几顶低矮的帐篷,沿着河岸往那处土坡走去。初春的风裹着河水的凉意迎面扑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和衣袍的下摆。他走得不快不慢,脚下的河滩地踩下去微微下陷,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走到土坡脚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冉闵站在坡顶,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深色的轮廓。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碎的铠甲,左臂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白布在铁甲的缝隙间露出一角。他面朝北方,目光越过漳河浑浊的水面,越过河对岸那些焦黑的田野和坍塌的村庄,望向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邺城的方向。
谢倬在坡下站了许久,终于抬步走了上去。脚步踩在坡面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冉闵没有回头,但谢倬知道他知道自己上来了。
"王上,"谢倬站在他身后半步处,声音不大,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他知道冉闵听得清楚,"漳河对岸的防线已经布好了,卢春沿河设了七处哨卡。我们还有一半的疆域,还有兵,还有粮。"
冉闵没有回答。
谢倬继续道:"燕军占了邺城,但他们根基不稳。城中有三万汉民,慕容恪就算再能笼络人心,也没办法在短短几日内让所有人归顺。他不敢轻易渡河南进,因为南边是我们的大本营,他一旦渡河,就要面对以逸待劳的魏军。"
冉闵终于动了。他微微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晨光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而哑:"邺城是本王亲手打下来的。"
谢倬没有接话。他站在冉闵身后,望着那条流淌的漳河,望着北方那片天际线。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评语:冉闵勇而无谋。
他也曾信过那句话,可此刻站在冉闵身后,看着这个失去了都城、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一半疆域的男人沉默地站在河岸上望着北方,他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太轻了,轻得担不起眼前这个人的一生。
"王上,"谢倬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臣说过,等邺城稳住了,等中原局势明朗了,王上想打哪儿,臣陪着王上打。邺城丢了,我们可以再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