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他想再说什么，想为阿力讨一个更清楚的说法，想问李农"你当初为什么不赌一把信任"，可他看着李农这副模样，那些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冉闵从帐中又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加阴沉，像是压了一层铅灰。他没有看李农，而是直接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营地，沉声道："卢春何在？"

一个浑身甲胄的将领从营地东面快步跑来，正是卢春。他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汗渍，腰间挂着的刀鞘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悍气。他在冉闵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王上，末将在。"

"点齐所有人马，"冉闵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本王要即刻打回邺城。慕容恪占了邺城，本王就把他从城里掏出来。苻洪那个老匹夫在关中趁火打劫，本王回头就踏平长安，杀苻健，灭苻氏满门。"

卢春没有立刻应声。他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了南方。从他的指尖方向望过去，漳河以南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更远处，隔着大江，是晋朝的疆土。

"王上，"卢春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北面已经丢了。邺城已在慕容恪手中，关中有苻氏虎视眈眈，燕军十万大军驻扎在邺城四周，我们此刻手上能战的兵，不足七万。如果此刻去打邺城，晋朝必定趁虚南渡，届时魏国的东西两面夹击，江山……就全丢了。"

冉闵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盯着卢春，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雷霆万钧的话，可他看着卢春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血丝却依旧沉静的眼睛，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化成了一声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喘息。

他猛地一扬马鞭，抽在了旁边的枯树干上，鞭梢炸开，树皮飞溅。马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得打了个响鼻，四蹄挪了几步，却被他死死勒住，原地转了一圈。

冉闵抬起头，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被光线映得发褐，像是一张裂开后又勉强拼回去的陶片。他望向北方，那是邺城的方向，此刻已经看不见城墙了，只有一片苍茫的天际线横亘在视野尽头。

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缰绳，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掌心已经被缰绳勒出了深深的紫痕。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间所有的气息都吞进肺腑里，然后他呼出来，声音低沉却稳如磐石：

"好。今日不回邺城。但本王在此立誓，邺城，关中，还有燕国，但凡我冉闵活着一日，我必要亲手拿过来！"

他调转马头，面朝南方漳河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蹒跚南撤的队伍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身后飘扬，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乱世里的旗。

谢倬站在他马侧，仰头看着冉闵的侧脸，那些被愤怒与悲痛灼烧过后的沉默在他脸上凝成了一层铁一样的东西。谢倬低下头，左手按在自己渗血的伤口上，牙关紧咬。他知道，从此刻起，前面的路只会比来时的山路更加崎岖。但冉闵没有回头，他也不会回头。

队伍开始重新整备，李农从帐中走出来，默默牵过了自己的马。董王后立在帐门口，目送着冉闵策马走向队伍前方。驿站废墟边那个斥候带来的消息像一颗坠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之后，水面平静如镜，可潭底的泥沙已经永远翻了起来。

谢倬翻身上马，左臂的伤在牵扯中又渗出一片温热。他没有去看伤口，只是催马跟上了冉闵，马蹄踏在漳河岸边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蹄印，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脚步和车轮碾平了。南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身后是丢掉的江山，身前是尚未可知的路。

而北方，那座已经换了旗号的邺城，在重重山峦和尘土的遮蔽下，沉默地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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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河的水流得迟缓而浑浊，像一条疲惫不堪的老蟒，贴着河床缓缓南去。河岸两侧的柳树刚抽了浅绿色的嫩芽，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扯得微微摆动。河滩上扎着连绵的营帐，魏军的旗帜在晨风中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那个墨色的"魏"字，边角已经烧得焦黑卷曲。

这是邺城失守后的第七日。

冉闵站在漳河南岸的一处土坡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了，清晨的雾气打湿了他的肩甲，在破损的甲片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铁质的棱角缓缓滑落。拓跋漪远远站在土坡下方，抬头看着那个背影，没有上前打扰。

营地里，谢倬正和李农、卢春围着一张摊开的舆图低声商议。舆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魏国剩余的疆域。漳河以南、黄河以北，还有五个郡县。比起全盛时期的大魏，已经缩水了将近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