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从侧门入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引路的婢女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水榭,便退下了。
水榭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柔和。案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太平公主已等候多时。
她换了一身家常装束,淡青色襦裙,外罩薄纱,头发松松挽起,只插一支玉簪,未戴任何珠翠。
见婉儿进来,她亲自起身斟酒,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闺中密友:
"来了?坐。"
婉儿行礼落座:"多谢公主赐宴。"
"说了没什么外人。"太平公主将酒盏推到她面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在我这里,不必拘那些礼数。"
她端起自己的酒盏,轻轻碰了碰婉儿的杯沿:
"十六年了。从垂拱元年到现在,你我认识十六年了。"
婉儿微微一怔:"是。"
"这宫里的人,来来去去,能留到现在的,没几个。"太平公主抿了一口酒,目光在婉儿脸上流连,"你我,算是彼此看着长大的。"
她的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婉儿端起酒盏,酒液清冽,入口微辛:"公主今日约我,不止是为了叙旧吧?"
太平公主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你总是这么直接。"
她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
"今日在长生殿外,我说的话,你明白什么意思。"
婉儿垂眸:"公主厚爱,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太平公主忽然伸手,指尖在婉儿脸颊上轻轻划过,动作亲昵得有些过分,"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婉儿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因为你我都是女子。"太平公主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只有深夜才能说的私密,"在这男权朝堂上,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才华,还有彼此。"
她顿了顿,指尖从婉儿脸颊滑到肩头,轻轻拍了拍:
"母亲用我联姻,用我制衡武家,用我安抚李唐。她眼里,我是女儿,也是棋子。"
太平公主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锋利:
"可我不甘心只做棋子。"
"婉儿,你见过我嫁薛绍时的场面吧?十里红妆,万人空巷。可那又如何?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牢笼。"
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喉间微微滚动,动作里有几分男子的豪气:
"这天下,男人能争,女人为何不能争?"
"母亲做到了,她改了朝换了代。可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她?'牝鸡司晨','妖后乱政',这些词我听过太多次了。"
太平公主放下酒盏,眼中燃起一团火:
"我不甘心。不甘心女子只能做附庸,不甘心我们的命运只能由男人决定,不甘心母亲开创的局面,最后还是要还给他们。"
婉儿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比武则天年轻,比婉儿尊贵,却同样被困在这座权力的牢笼里。
她有野心,有手段,也有孤独。
就像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只是生在了帝王家。
"太平,"婉儿第一次私下这样称呼对方,"你今日所说,我会记在心里。但有些事,不能急,也不能错。"
"我知道。"太平公主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决绝,"我不急。这天下,终究要落到该落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婉儿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婉儿肩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若有一日,我需要你,你一定要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婉儿的耳廓,带着酒香和牡丹香。
婉儿感到后背微微一紧,太平公主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拍了拍,动作暧昧却不过分,像闺蜜间的亲昵,又像某种更深的暗示。
"记住这句话。"
太平公主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前,语气恢复如常:
"菜要凉了,吃吧。今晚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婉儿起身,深深一礼:"……诺。"
走到门口,太平公主忽然又叫住她:
"婉儿。"
婉儿回头。
太平公主站在灯影里,石榴红外衫不知何时又披上了,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她看着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宫里,能让我说'信'字的人,不超过三个。你算一个。"
"别让我失望。"
回到集仙殿住处,已是深夜。
婉儿毫无睡意。
铺开纸,研好墨。
她没有起草任何官方文书,而是提笔,在纸端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墨鉴"。
然后,在新的一页,开始书写:
"长寿二年夏,长生殿对。女皇问身后名,婉儿答以'时代印记长存,争议终将褪色'。女皇默然良久,终道'朕记下了'。"
"是夜,太平公主召于府中,屏退左右,只余二人。其言'母亲老了,我需要你',意含拉拢,亦含托付。"
"太平此人,野心与洞察皆类陛下,然其身为女子,处境更艰。她对婉儿,有利用,有真诚,亦有……难言的情愫。"
"其言'不甘心只做棋子''这天下,男人能争,女人为何不能争',可见其志不在小。"
"十六年宫廷生涯,能让我捉摸不透者,唯太平一人。"
"忽觉肩上笔,重愈千钧。我所记录,将成后世评判此时代之凭据。当力求其真:不讳酷吏之政如阴翳,不掩开拓之功如烈日。"
"阴晴并存,方为完整之天。"
写罢,她将这份笔记妥善藏匿。
吹灭灯,她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洛阳城,仍有灯火点点。
那是夜市未散,是运河上往来的商船,是这个时代蓬勃跃动的脉搏。
而她,站在宫城之巅,既看见这盛世的华彩,也看见华彩之下涌动的暗流。
女皇之影,笼罩天下。
太平之心,暗藏机锋。
而她上官婉儿,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执笔书写这个时代的真相。
风吹来,带着夏夜的暖意,也带着远方的气息。
历史的笔,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份沉甸甸的、与伟大时代对视的清醒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