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一刻,她彻底懂了杜嬷嬷的身份,能与上官仪论道,能在藏书阁守二十年,这位老嬷嬷,绝不是普通的洒扫宫人。
她是太宗朝遗留下来的女史官,因卷入皇权争斗,才被贬到这藏书阁,守了二十年的文脉与真相。
"多谢嬷嬷告知。"婉儿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必不负祖父风骨,不负嬷嬷教诲。"
"好好守着这些书,便是不负。"杜嬷嬷摇了摇头,"继续修补吧。从明日起,你上午洒扫当值,午后便来这里修补残卷。若有辨不出的字,拿不准的地方,只管来问我。"
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过了整整十日。
直到那日午后,藏书阁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婉儿正在一层整理刚归还的典籍,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环佩叮当的轻响。她放下手中的书卷,便见木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缓步步入阁中。
女子容貌明艳,眉梢眼角带着天生的贵气与骄纵,身后跟着两名垂首侍立的宫女。
只一眼,婉儿便认了出来。
这是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大唐的太平公主。
"杜嬷嬷,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康健?"太平公主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憨,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老身见过太平公主殿下。"杜嬷嬷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这是新来阁中当值的宫女,上官婉儿。"
太平公主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打量着婉儿:"哦?就是上官仪家的那个孙女?"
"回殿下,正是。"
太平公主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婉儿面前:"抬起头来。"
婉儿依言,缓缓抬起头,与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四目相对。
"听说你识字,还懂诗?"太平公主挑眉问道。
"回殿下,奴婢略识几个字,不敢称懂诗。"
"那正好。"太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到她面前,"我要找几卷关于女子临朝听政的史料,弘文馆那些老东西,要么说找不到,要么说不合礼制,推三阻四。你既在这藏书阁当差,给我找出来。"
周围的宫女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话看似简单,实则踩在刀尖上。如今武后临朝称制,满朝老臣多有不满,女子临朝听政,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
杜嬷嬷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给婉儿递了个眼色。
可婉儿却双手接过了那卷帛书,没有丝毫犹豫。
她清楚太平公主的核心需求,要的从来不是几卷古籍里的先例,是能堵住朝臣嘴的道理,是能为武后正名的依据。
她抬眸,迎上太平公主的目光,语气恭谨,却字字清晰:"回殿下,关于女子临朝的记载,散见于《尚书?牧誓》《左传?襄公》,还有东汉和熹邓皇后的临朝实录。其中邓皇后临朝十六年,安定社稷、赈济灾民,史书记载'兴灭国,继绝世,录功臣,复宗室',是最贴合当下的先例。奴婢这就为殿下取来。"
太平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找了许久,那些老学士要么只敢提几句模糊的记载,要么便直言女子不得干政,从没有一个人,能像婉儿这样,干脆利落地说出具体篇目,甚至精准点出了最合用的史料。
"你倒是比弘文馆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有用多了。"
婉儿转身,快步走到史部书架前,不过片刻,便取来了对应的竹简与帛书,双手递到太平公主面前,又轻声补充道:"殿下,这些史料多是只记其事,不评其功。若要用来驳斥朝臣,需得从'社稷为重,君为轻'入手,能安天下者,不分男女,只分贤愚。这才是最核心的道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太平公主,也戳中了武则天最核心的诉求。
太平公主拿着竹简,反复念了两遍"能安天下者,不分男女,只分贤愚",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艳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好!说得好!你这丫头,不仅识字,还懂人心,懂政治,有点意思。"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杜嬷嬷,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嬷嬷,这丫头,你可得好生教导着。将来,或有大用。"
"老身遵殿下吩咐。"杜嬷嬷躬身应道。
太平公主又深深看了婉儿一眼,没再多说,带着随行的宫女,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直到环佩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杜嬷嬷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垂首站在原地的婉儿。
"你可知,你刚才有多险?"
婉儿立刻跪了下去:"奴婢知错,请嬷嬷责罚。"
"错在何处?"
"奴婢不该妄议朝堂敏感之事,失了分寸,忘了身份。"
"错。"杜嬷嬷摇了摇头,俯身扶起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却又藏着一丝认可,"错不在你说了实话,而在你不知宫廷险恶,不懂藏锋。这话若是传出去,关陇集团的那些老臣,第一个容不下你。"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你说得,确实好。只是这种话,不该从你一个掖庭宫女的口中说出来。今日太平公主赏识你,是你的机遇,可也是你的劫数。她已经把你举荐给了皇后,不出三日,皇后必会召见你。"
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奴婢谨记嬷嬷教诲,往后必当谨言慎行,藏住锋芒。"婉儿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当夜,掖庭陋室的硬板床上,婉儿辗转难眠。
郑氏在旁熟睡,呼吸轻浅。婉儿轻手轻脚地起身,点亮了案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
她想起白日里杜嬷嬷的话,想起藏书阁里那些典籍,想起自己穿越后的遭遇。
然后,她起身,从行囊中取出纸笔。这是她偷偷藏下的,浣衣局时攒的。
她研墨,提笔,在纸端写下两个字:"实录"。
不是官方史书里歌功颂德的虚言,不是后世演绎里面目全非的故事。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真实。
"仪凤二年,余没入掖庭,年十四。祖父因废后诏书被诛,父亲早逝,余与母亲郑氏同为宫婢。浣衣局三月,藏书阁十日。此身虽微,此心未死。若有朝一日,能执史笔,当为真相留一线生机。"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纸卷细细卷起,小心地藏进了床板的夹层里。
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月亮,早已升到了中天,清辉透过陋室的小窗,洒在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一枝红梅,在掖庭的寒风里,悄然绽放。
而她觉得,杜嬷嬷说得对,太平公主已经把她举荐给了皇后。
不出三日,皇后必会召见。
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上一世,她在史料中读到上官婉儿的结局;这一世,她要亲手改写这结局,守住那些未被焚毁的真相。
窗外月光西斜,掖庭陷入沉睡。
而在某个角落的床板夹层里,藏着一卷刚刚写就的纸稿,还有一个少女即将踏入权力漩涡的第一夜。
明日,又将是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