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二年,七月初七。
高热退去后的第十日,藏书阁的平静,在这一日被急促的脚步声彻底击碎。
婉儿正踮脚拂拭顶层书架的浮尘。木质楼梯传来"咚咚"的震响,门被猛地推开。周女官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
"上官婉儿何在?"
婉儿放下鸡毛掸子,快步上前行礼:"奴婢在此。"
周女官的目光像淬了冰,袖口那块旧玉佩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随我来。皇后殿下要见你。"
皇后殿下。
武则天。
这四个字砸在心头,婉儿指尖微颤。她垂首,稳了稳呼吸,心脏处传来熟悉的绞痛,是这具身体在发出警告,她却浑然不顾。
"敢问周大人,皇后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不该问的别问。"周女官转身就走,脚步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记住,在这宫里,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就是坏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比知道答案更重要。"
婉儿下意识看向窗边的杜嬷嬷。
老人依旧坐在矮榻上,手中竹简未动,只微微颔首。那目光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该来的终会来"的了然。
掖庭的宫道漫长曲折。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幽光。沿途宫女太监纷纷低头避让,偷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一个罪臣之女被皇后召见,多半是祸不是福。
穿过掖庭与内廷的侧门,气氛骤然不同。
宫道更宽阔,殿宇更宏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连宫女太监的步履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敬畏。这里是权力的核心,每一步都踩着无形的刀刃。
她们在长生院前停下。
这里是武则天处理日常政务的私密殿宇,比正殿更私密,也更让人窒息。
"在此等候。"周女官低声嘱咐,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皇后殿下问什么答什么。不得多言,不得辩解。"
婉儿垂首立在廊下。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袍角翻飞。
一炷香后,殿门"吱呀"打开。
一位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出来,面色凝重。路过婉儿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匆匆离去。
紧接着,宫女出来传唤:"皇后殿下召见上官婉儿。"
婉儿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殿。
殿内光线柔和,四壁挂着山水书画,陈设典雅却不失威严。
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妇人。
婉儿不敢直视,只瞥见一角明黄色衣裙,和案上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十指纤长,戴着数枚玉戒。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罪臣之女上官婉儿,叩见皇后殿下。"
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地。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她缓缓抬头。
武则天。
年过半百,容貌已不复年轻。但眉目间那股凛然气势,比任何美貌都更慑人。她未戴凤冠,只绾着高髻,插一支金步摇。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你就是上官仪的孙女?"武则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倒有几分上官家的风骨。"
"奴婢不敢当。"婉儿垂下眼帘。
"听说你识字,会修补典籍,还懂政事?"武则天端起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拂浮沫,"太平前几日来见本宫,对你颇为称赞,说你比弘文馆的老学士还管用。"
"公主殿下谬赞,奴婢只是认得几个字,读过几卷书,不敢与朝中学士相提并论。"
"掖庭宫女的本分是洒扫劳作。"武则天轻笑一声,"你做的这些,可超出本分太多了。"
后背渗出冷汗。
"奴婢觉得,若有能力多做些,便该多做些。无论是洒扫还是修补典籍,都是为宫中效力,为殿下分忧。"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条斯理地品茶。
良久。
茶盏放回案面,瓷底与紫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重考验,应声而至。
"你祖父当年,拟诏要废了本宫,害得你家破人亡,没入掖庭为奴。"武则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目光如刀,"你可怨恨本宫?"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这句话,说错一个字,便是万劫不复。
婉儿伏地叩首,声音平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祖父身为宰相,行的是他认为的为臣之道;殿下临朝称制,守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奴婢虽为孙女,却懂公私之分。殿下留奴婢与母亲性命,已是天恩浩荡,奴婢感激不尽,岂敢有半分怨恨?"
她没有违心说祖父罪有应得,也没有卑躬屈膝地谄媚,而是把格局拉到了大唐社稷上,两人的对立,是立场不同,而非私仇。
武则天凝视着她,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她忽然笑了:"好一个公私之分。倒是比你那只会死谏的祖父,懂变通,有格局。"
第二重考验,骤然落下。
武则天从案上拿起边关急报,扔到婉儿面前:"洮州急报,吐蕃犯边,守将请兵。给你一炷香,写摘要和处理建议。"
婉儿拿起急报,指尖扫过文字。一炷香未到,她便写好几行字,双手呈上。
武则天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摘要简洁,将数千字急报浓缩成百余字。处理建议三条:
其一,洮州地势险要,宜速派轻骑驰援;
其二,边将请兵甚急,然粮草未备,宜先调附近州郡粮秣接济;
其三,吐蕃此次犯边,规模不大,似为试探,宜遣使问罪,观其反应再定后策。
不算惊艳,却稳妥务实。
"你这些想法,是谁教你的?"武则天声音平静。
婉儿垂首:"回殿下,奴婢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读史书时,见过类似情形。"
"哦?说说看。"
"前汉时,匈奴犯边,文帝遣将出击,未急于深入,而是先固守关隘,待其粮尽自退。"婉儿斟酌道,"奴婢愚见,边关战事,急不得,也缓不得。"
厅中静了片刻。
"你读过的史书,不少。"
"奴婢祖父在世时,常教导奴婢读书。"婉儿声音更低,"他说,女子虽不能入朝为官,但读书明理,总不会错。"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官仪……"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他确实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惜,太有学问的人,往往容易自作聪明。"
婉儿心中一凛,连忙伏地:"奴婢不敢。"
"起来吧。"武则天抬手,"本宫今日问你这些,不是要治你的罪,只是想看看,上官家的后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现在看来,还算不错。"
"谢殿下。"
"不过——"武则天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记住,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就是坏事。这宫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比知道答案更重要。"
"奴婢谨记。"
第三重考验,才是死局。
"本宫给你机会,让你离开掖庭,到本宫身边当差。"武则天站起身,缓步走到婉儿面前,"但本宫给你第一个差事,便是替本宫盯着太平,她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落,报给本宫。"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