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画过一把剑。”他说,“画了很久的一张图纸——剑柄的花纹、血槽的深浅、配重,全画出来了。我拿去给她看。”
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艾莉丝貌似很天真的开口,“王后陛下一定很为您骄傲吧?”
“不,”乔佛里的声音冷了下去,“她撕了——她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的。撕完她跟我说,‘你是兰尼斯特的长子。王不需要画剑。王需要的是让造剑的人怕你。’”
“后来呢?殿下你还画吗?”
“画。”他抬起下巴,“画完就藏起来——床板下面,衣柜顶上。她不翻我的东西,但她会看,眼睛扫过去,我就能感觉到她在找什么。那一眼就够了,够我知道我又做了一件‘不像兰尼斯特’的事。”
艾莉丝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我小时候也画过画。画得不好,一匹狼画得像狗。我拿去给母亲看,她说‘艾莉丝,狼的耳朵不是这样画的’,然后她握着我的手,画了一只真的狼。那张画我现在还留着,压在临冬城床板下面。”
她慢慢的说道,睫毛盖住了眼睛里面的阴森,“可能是每个母亲爱孩子的方式不同——我觉得,殿下您画的那把剑,一定比布兰画的房子、比艾莉亚画的猫、比我画的像狗的狼——都好得多。七岁就能画出血槽和配重,那不是涂鸦,是设计图。您是一个有天赋的设计大师。”
乔佛里继续说,“她教我,教我怎么认人——谁是兰尼斯特的朋友,谁是兰尼斯特的敌人;谁是狮子,谁是绵羊;谁可以踩,谁要绕着走。
徒利家的鱼——‘滑不溜手,不可信’。提利尔家的玫瑰——‘好看,但一掐就烂’。史塔克家的狼——”他停了一下,“‘又臭又硬,迟早死在冬天里’。”
“王后陛下——很高傲,可她为什么只教殿下做兰尼斯特?殿下是拜拉席恩家族的长子,是劳勃国王的儿子,风暴地的雄鹿,七大王国的王座——这些难道不是殿下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认真地困惑着,
“我常听父亲说起国王陛下年轻的时候。说他用一把战锤砸碎了雷加的胸甲,说他在三叉戟河畔一个人冲进敌阵,说他拍着父亲的肩膀喊‘兄弟’。
父亲说,劳勃国王是天生的领袖,跟着他的人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信他。
国王陛下也许不够完美——他喝很多酒,他记性不好,他有时候会忘掉重要的事——但他从来不教人怕他,他教人信他。王后陛下教殿下做兰尼斯特,教殿下让人怕。可是殿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您身上流着拜拉席恩的血。那头雄鹿,难道不值得您像吗?”
“她不让我像他。”乔佛里跟艾莉丝解释,“她说我父亲是莽夫,说他只会打不会治,说拜拉席恩家除了力气什么都没有。她说兰尼斯特才是七国真正的王。”
“可是——”艾莉丝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及时住了嘴,她换了另外一个问题,“殿下这么优秀——剑术好,射箭准,会画图纸,会改弩机。那王后陛下现在一定经常夸你吧?”
“夸。她夸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捧着我的脸,大拇指从这儿划到这儿。”他握住艾莉丝的手,摸向自己的脸,从眼睛到下巴,“她说我像她。头发是她的金色,眼睛是她的绿色。不是劳勃的儿子,是她的儿子。”
艾莉丝沉默。
乔佛里也沉默。
“夸您像她?”艾莉丝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
乔佛里没回答。
艾莉丝也没再追问,她唇角勾了勾,让这个小狮子去自己想,她又换了一个话题,一个更安全的更隐晦的话题,“殿下,那把剑,后来打出来了吗?”
“没有。”
“您画的那些图纸呢?”
“扔了。”
“可惜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