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持洋一与情人节无缘。
小学时期,他就以调皮捣蛋闻名,除了在棒球上能被夸奖一二,除此之外都是听得起茧子的批评声,不过那会儿,仓持完全不清楚世界上还有个名为情人节这样的节日。
升上国中后,他意识到了男女之别,也开始偷偷在意起自己的外表。他和要好的朋友一起把头发染成金色,心里暗暗盼望着,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在情人节那天红着脸,递给他一块代表心意的本命巧克力呢?
然而,除了母亲每年惯例给的义理巧克力之外,他的手心始终没有等来另一份甜蜜。
渐渐地,他也不再执着于情人节的馈赠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过是生活里一缕微不可闻的杂音,甩甩头,也就抛之脑后了。
但人是会长大的,身体伴随着夜里的生长痛而成长,内里的思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丰盈,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牵挂的人也多了几个,重要的人更要放在心坎里。
属于他的思春期,早就来了,只是赏花的人姗姗来迟。
2月14日,早春时节。校门口的樱树已钻出好些花苞,疏疏点缀在细枝上,为料峭春寒添了一抹温柔的光景。
“义理巧克力?给我的?”
仓持洋一面色古怪地从班长手里接过巧克力,他看了眼身为男性的班长,又看了眼手中的巧克力。
“别误会,人人都有,不分男女。”班长显然已解释过多遍,语气熟练里带着无奈,“都是班上那群男生来求我发的,他们怕自己一份都收不到,面子上过不去。”
“……啊?”
原来,第三学期开始后,班里男生就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情人节,幻想自己能收到多少巧克力,却遭到女生们毫不留情地嗤笑。她们直言,并不想花钱给关系普通的男同学准备义理巧克力。
时代早已不同。昭和时期那种女性广泛赠送义理巧克力作为人情往来的习惯,在如今已渐渐褪色。更多女生宁愿为自己买一份巧克力,当□□自己的奖赏。
“所以他们就慌了,觉得情人节如果连一块义理巧克力都没有,也太丢脸了。”班长耸耸肩,“虽然我不太理解这和面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仓持倒是能懂那种想被人在乎的心情,但的确难以将它和面子画上等号。
“谁知道呢?”班长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千反田同学有给你们准备巧克力吗?”
仓持苦笑,“瑠奈对这个更不在意了,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她都是直接无视的。”
“也对。但如果拿到了,记得藏好。”班长提醒他,“外面很多人都在觊觎她的巧克力,你知道的,千反田同学很受欢迎,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不至于吧。”仓持知道瑠奈受欢迎,但那些男生始终死在搭讪的第一步。
“节日是有特殊加成buff的,你们还是小心点为好,高中男生都是思春期的怪物,脑子里除了女孩子和恋爱就没什么正经玩意了。他们不像你和御幸同学,还能有为之努力的方向啊。”
仓持点点头,想起瑠奈面对陌生人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他心里并不太担心。但班长说得对,节日似乎自带一种暧昧的滤镜,让平时不敢开口的人也有了试探的勇气。
仓持撑着头,此刻窗外春意阑珊,柔光漫进了课桌,早春樱枝消瘦,距离花开尚且还有一段时间,明知不应该遐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但一和瑠奈挂上钩,心思就似那花骨朵一般,不畏春寒,顽强地冒了出来,一朵接着一朵。
他想,千反田瑠奈知道情人节吗?
“情人节?”
午休时分,被仓持问起的瑠奈偏了偏头,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原来是情人节啊。”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洋一君收到本命巧克力了?”
“怎么可能!?”仓持的音量不自觉抬高,除了班长发的义理巧克力,他今年连母亲那份都没了,毕竟现在住校。说出口才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清了清嗓子,“……没有。”
“还真是可惜。”瑠奈将班长发的义理巧克力收进课桌里,又示意仓持看向御幸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一也君收到了很多哦。”
“诶?”仓持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位置,他就说为什么没看见御幸人影。
瑠奈打了个哈欠,“刚刚有人来通知他,要他去保安室拿巧克力,听说有一大袋子,都是外校女生送过来的。”
“校内没人送他?”
“没有。”至于原因瑠奈不太清楚,但似乎和御幸的性格有关。
仓持倒是释然了,他双手枕着后脑勺,双腿交叠,翘着脚尖,“这说明,还是有人清楚那家伙的真面目的。”
瑠奈不置可否,低头整理书包时忽然顿住,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装饰精致的巧克力盒。她愣了几秒,抬头看向仓持。
“我是不是应该送巧克力给你们?”
她知道情人节的存在,但直到今天才意识到日期。巧克力自然也没准备。
“算了吧。”仓持了解她,此刻她脑子里大概只有即将到来的春甲,“反正我有班长给的义理巧克力。”
“好吧。”瑠奈也懒得特意去买,转而问道,“洋一君只有班长发的义理巧克力?”
“嗯,是啊。”仓持啃了一口,味道意外不错。
瑠奈微微蹙眉,“为什么不送给你?”
“哈?”
“我是因为棒球忘了准备,但我想,应该有人会送洋一君巧克力的。”瑠奈又说,“我像是欣赏花一样地欣赏着洋一君,所以很奇怪,为什么没人能欣赏你?”
“……”
仓持的脸瞬间红透,整个人像被烫到般弹起来,“你、你不要说这些很肉麻的客套话了!真是的,受不了!”
他最受不了瑠奈这点,明明平时冷淡得像座冰山,却总在不经意间说出这种直击心脏的话。偏偏她说得坦荡,全是真心。
“我说的是实话。”瑠奈一脸不解,“怎么能说是肉麻的客套话?”
“咳咳。”仓持清了清嗓,脸上还残留着春色的余韵,他瞥向瑠奈,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我对其他女孩子不感兴趣,非要说的话……欣赏我的,有你就足够了。”
瑠奈眨了眨眼。
“只有我啊?”
“……别说得好像我很可怜的样子。”
“不。”瑠奈趴在他课桌前,歪着头望着他,“只是觉得这样也不错,有种你只是我的游击手的感觉。”
“好、好。”仓持给她补充了,“御幸是你的捕手,我是你的游击手,那你的投手是丹波前辈还是川上?”
瑠奈思索了一下,“我的投手还在路上呢。”
“只要不是成宫鸣就行。”仓持打心里不太喜欢这个人看瑠奈的眼神,更何况,他还是对手。
“那你还吃巧克力吗?”瑠奈问得仓持有些怪,他扬起手中的义理巧克力,“我有。怎么,你不喜欢这种口味的巧克力?还挺好吃的。”
“我的意思是,吃不吃我的巧克力?”
仓持愣了神,她不是没有准备巧克力吗?
“我是没有准备。”瑠奈从书包里掏出巧克力盒来,上面系了漂亮的绿色缎带,“我刚刚才想起出门前,妈妈给我准备了巧克力,嗯,是妈妈给我的本命巧克力。”
妈妈给的自然是本命巧克力。
瑠奈将巧克力盒拆开,里面装了十六块巧克力,看样子并非手作,应该是买来的高档货。
她率先拿起一颗,塞进了仓持嘴里。
指尖轻微掠过唇边,入口即化的甜蜜流入喉间,咬开后,浓稠的流心从里面淌出来,缓缓滑过舌尖上的味蕾,轻微又不容忽视的果香和甘甜充盈着口腔,还弥漫着淡淡的辛辣感,意外的好吃。
这比班长给的义理巧克力好吃太多了,仓持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还挺好吃的。”
“是吗?”
瑠奈还没吃过,她寻思估计是妈妈在外面某个高档巧克力店买的,要是好吃的话,她到时候去店里多买些回来。见仓持接连吃了几个,她也馋,刚想下手,就被外面的人喊了出去。
瑠奈恋恋不舍地望着巧克力,嘱咐仓持一定要给她和御幸留几块。
“会的,你去吧。”
仓持应承得爽快。
瑠奈刚走,仓持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棒球部的LINE群里,前辈和同级生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情人节收获。
诶,克里斯前辈收到了不少的巧克力,亮前辈也有,仓持边吃边看聊天记录,还有人收到了本命巧克力正在群里得意来着,真是无聊。
仓持又吃了一块,他滑动着手机屏幕,发现川上也收到了,不过只是普通的义理巧克力罢了。
仓持咀嚼着嘴里的巧克力,不会就他一个人除了班里统一发放的巧克力,就没有其他人送的了?
仓持突然理解到了何为男生最不值钱的脸面了,他愤愤地又吃了一块,不过只是巧克力而已,在这里炫耀什么啊!?
他咬破巧克力的表层,里头浓郁的流心在口腔里散发着强烈的甘甜,诱人上瘾的辛辣促使仓持再去伸手,结果摸了个空,他往桌上一看,脸色突然变得不好看起来。
“糟糕。”
一不小心……全部吃完了!!!
“洋一君。”
仓持猛然看向班级门口,瑠奈正捧着小巧精致的巧克力礼袋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仓持慌慌张张的样子,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来,看着空荡荡的巧克力盒子,瑠奈冷冰冰的眼神朝他投去。
“我不是说了吗?要给我和一也君留几块。”
“我本意是想的……”仓持想解释,但一瞧见瑠奈不虞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难逃一死,他视死如归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切腹自尽!”
瑠奈无奈扶额,难不成还要她当介错人?
“算了。”她摆了摆手,幸好她收到了别人送的巧克力。
“谁?”仓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竟然有人直接越过了搭讪的第一步,将巧克力送到了瑠奈手上。
“是贵子学姐。”
“原来是藤原学姐啊。”仓持放下心来,他还以为是偷腥猫呢。
瑠奈忽然警惕地看向仓持,“这个是不会给你吃的,别想了。”
“……”
仓持欲言又止,不是,唉,他真不是故意的。
因为吃光了瑠奈的巧克力,仓持难免有些心虚,正想着怎么给她赔罪。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眩晕感悄然漫上后脑,像被轻纱薄薄地拢住。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难得地趴倒在课桌上,眼神渐渐涣散起来,连讲台上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
睡意柔软得将他包裹起来,但又不得不强撑着。仓持咬着牙捱到放学铃声响起,刚想站起来,双腿却忽然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回椅子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仓持,快点啊。”
“……你先去,我等一下。”
“行吧。”
御幸的声音越来越远,不只是他的声音,走廊上的人声、笑语、奔跑声,都像被什么吸走了似的,放学后的喧嚣似是尘埃一般,渐渐稀薄,悄然殆尽。就连自己的身体也轻飘飘的,像踩在蓬松的云上,使不上力。
仓持摇了摇头,这种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喉咙发干,身上也莫名燥热起来。
才二月,怎么会这么热?
他扯掉校服外套,松开领结,又顺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微凉的空气渗进皮肤,意识似乎清明了一点,就在这时,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瑠奈?”
仓持循声望向门口。
瑠奈正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视线对上的刹那间,她朝这边奔跑了过来,然后,一把将他紧紧抱住了。
“洋一君,没事吧?”
瑠奈是从车站一路跑回来的。
她刚要刷卡准备进站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瑠奈,那巧克力你没吃吧?”妈妈声音有些着急。
“没吃。”瑠奈有些困惑。
“太好了。”
妈妈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瑠奈想起了将巧克力全部吃完的仓持,不免紧张起来。
“那巧克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给你拿错了,那盒是给爸爸的酒心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