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泰尔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了整整五秒。
“误差半径三米。地下二十米,建筑材质含铅,所以花了些时间……”
他睁开眼睛,金昱承看到了他眼底的一片猩红,像地狱的蛛网。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坐标。
“抱歉。”他说。
他在为花了些时间道歉。
金昱承的红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莱昂内尔听完,沉默了一下。
“Lux,联系Echo。”
基兰还攥着那团沾血纸的手指僵住,他抬眼:“什么……”
莱昂内尔看向基兰。
“她能救他,联系她。”
基兰收紧了那团血纸,一言未发。只是从阿利斯泰尔的身边拿过那个专属通讯,加密协议启动,指向那个唯一的、属于Echo的匿名频道。
【连接中……】
【失败。】
车内一片死寂。
基兰没有停顿,立刻启动第二次尝试,附加了最高优先级的紧急标识。
【重试中……】
【失败。】
还是失败。
金昱承的拳头砸在座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莱昂内尔缓缓闭上眼睛。
“给她发定位和信息。”他说,声音冷成了冰,“告诉她Nox的位置,以及他正在经历什么,再加一句。”
他顿了顿。
“三个月交易时间还未结束。如果她不来——后果自负。”
基兰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按下。
【信息已发送。状态:等待接收确认。】
他的手垂下了,通讯器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莱昂内尔转向金昱承。
“朝坐标开。”
金昱承愣了一下:“不等她——”
“开。”
金昱承坐回驾驶位,咬了咬牙,一脚踩下加速踏板。悬浮车在夜色中猛地提速,把前赴后继的夜雪都撞成了粉末。
-
同一时刻,普尔科沃机场。
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广播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用俄语和英语轮流播报:“前往坦佩雷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
人群中发出一阵懊恼的低语。有人看手表,有人刷手机,有人拖着行李箱去排队买咖啡。
苏愿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露出一角叠好的灰色毯子。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行芬兰语——《Suomen kielen alkeet》,芬兰语入门。她看得很慢,偶尔翻一页,目光从字里行间滑过,又回到开头。
书上有一段对话:“Mit? kuuluu?”(你好吗?)“Kiitos, hyv??.”(谢谢,很好。)
她的手指停在那两行字上。直到广播又响了一遍,提示旅客们延误时间约三十分钟。
她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
书签是机场书店的赠品,印着圣彼得堡的夜景,涅瓦河,冬宫,青铜骑士。她看了一眼那张图片,然后合上书,放进背包。
她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两侧是免税店的橱窗,香水、巧克力、烈酒,琳琅满目。有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在一个转角停顿了一下,然后拐进了走廊。
身后脚步声如约而至。
她的余光扫过右侧的机场玻璃,玻璃里有她的倒影,也有身后那个人的倒影。她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表,鸭舌帽压得很低,耳后有一小缕绿色的头发从鸭舌帽里掉了出来。
她继续走,步速不变,肩膀的弧度不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但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指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又走过一盏灯,走过一扇门,走过一个拐角。
脚步声还在。
洗手间到了,她走了进去。
几秒后,一个人悄然停在洗手间门口。
鸭舌帽檐压得极低,但属于哨兵的视线已经铺开。隔间内,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人。通风口,格栅积灰完整,没有位移痕迹。天花板,完整,检修口没有断裂。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的瞳孔收缩了半毫米。然后他看见了墙角那处阴影,比它应该有的浓度,深了一度。
他向着那里缓缓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踏入阴影边缘的瞬间——
一只手从他自己背后的影子里伸出来。
穿过空气和他自己的影子,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因为太安静了。没有任何一个杀手会这样出手,没有预兆,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动作本身该有的速度感。她只是把手扣在那里,仿佛这是她和人打招呼的一个方式。
然后他的身体反应过来了。
瞳孔收缩,竖脊肌绷紧,右手本能地滑向腰侧——
但苏愿愿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外侧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位置却精准到可怕。他的手指瞬间酸麻,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徒劳地蜷缩。
枪没能拔出来。
因为他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能感觉到左侧,两截冰冷的指尖并拢,从他的颈侧缓缓上移。划过颈动脉,划过下颌线,划过他耳后的发丝。
最后悬停在他的太阳穴旁。
精神冲击的微光在苏愿愿指尖凝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
她能感觉到他太阳穴下的动脉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嘘。”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