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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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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mo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颈。

不是!到底什么情况!怎么连Nikto那般铁血硬汉都承受不住,甚至需要几个人按着他?堪比满清十大酷刑吗?

他攥紧了手里的体检单,看着上面那个大大的“Z”字,突然觉得自己的姓氏首字母排在最后,大概是上天对他最大的仁慈。

当门终于再次打开时,最先出来的是Konig,他的T恤面罩上沾了几滴不明液体,看起来像是被溅到的耦合剂,但他顾不上擦,只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亢奋和疲惫。

Nikto是被小国王背出来的,他靠在Konig宽阔的背上,棕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间隙中露出的那部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一生要强的俄罗斯男人曾在敌方的刑讯室里咬碎过自己的牙齿,也不肯吐出一个字,但他此刻眼角却隐约带着泪痕,整个人似是经历了一场残酷的灵魂重组,湖蓝色的眼睛半闭着,目光焦点丢失,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饱受折磨的躯体,去到了一个没有B超、没有耦合剂、也没有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少女举着探头在他最私密的地方滑来滑去的安乐世界。

Krueger跟在后面,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苍白了,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一种“我已经经历了最坏的/所以接下来什么都不怕了”的超脱。

Ghost走在倒数第二个,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混战与他无关,他的骷髅面具上也沾了一点耦合剂,在左颧骨的位置,像是一滴透明的眼泪,但他没有擦,就顶着那滴泪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最后落在Zimo的身上:“轮到你了,不要试图反抗。”

Keegan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慈悲,用悼词般的悲痛语调补充:“那是天堂与地狱共存的地方。”

Nikto靠在Konig背上,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嘴唇嚅动了两下,发出一声似是梦呓般的含糊音调,大概是在说“是的”,又大概只是在无意识地重复刚才在体检室里发出的那些俄语脏话。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是谁,也许是理智,也许是暴虐,也许是阴暗,又或者三个人格同时下线,把一片空白的躯壳留给了这个荒谬的世界。

Zimo手里捏着体检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是一排被秋风扫过的麦浪,连带着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像是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没有像前面那些人一样在门口脱衣服,而是直接推开了体检室的门,他打定了主意,如果进去之后看到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就立刻转身逃跑,哪怕被Ghost以“临阵脱逃”的罪名罚去清理一个月的浴室,他也在所不惜。

进门之后是一方小小的抽血台,Arztin正摇晃着紫色盖头的采血管,让里面的EDTA-K2抗凝剂均匀地挂满管壁。她抬起头看见Zimo,露出疲惫的笑容:“终于轮到你了啊,Zimo,可算是要结束了,我这把年纪已经受不起长时间的工作咯。”

“辛苦您了,Arztin女士。”Zimo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即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乖乖坐到抽血台前的椅子上,将右臂的袖子往上撸,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内侧那条青色的静脉,然后将手臂平放在抽血台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缩。

Arztin的消毒手法很标准,碘伏棉签从中心向外螺旋式画圆,直径五厘米以上。针尖刺入血管的瞬间,Zimo感觉到了那点尖锐的刺痛,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转瞬即逝。

医者稳稳地捏着针翼,另一只手在解开橡胶扎带后,将采血管推到针尾的连接处,暗红色的血液立刻顺着真空吸力涌入那根紫色盖头的试管里。

“颜色很深,你昨晚是不是没喝水?”Arztin看了看试管的刻度,血液已经采集到了规定的标记线,她利落地拔下采血管,换上一根新的,动作十分流畅。

Zimo想说“昨晚我喝了两杯咖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怕自己说出“咖啡”这个词后,Arztin会开始念叨“咖啡虽然利尿提神,但会导致血液浓缩,影响检测结果”之类的医学常识,他可不想在体检第一项的时候就被说教,所以选择了沉默。

三管血采完,Arztin拔出针头,用一块干棉球按住了针眼,然后拿起那盒医用止血贴,撕下一小段,贴在他的肘弯处。医者的动作轻柔而仔细,止血贴贴得十分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边缘和皮肤贴合得天衣无缝。

“好了,下一项心电图,YN,准备一下。”

Zimo愣住了:“谁?!”

“来咯!”隔帘被一只小手掀开,YN从后面走了出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膝盖以下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软底护士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那些旖旎又模糊的梦境里走出来的。

Zimo悄悄咽了口口水,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什么叫做“制服诱惑”——衣服就是衣服,穿在身上用来遮体保暖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诱惑的?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领悟:诱惑的不是制服,而是穿制服的那个人。

YN穿着那身浅蓝色的护士裙,手里举着几个带导线的电极片,站在白炽灯下,整个人干净又明亮,透露出一种浑然不觉自己在发光的无辜,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Zimo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哥,脱衣服,躺下。”YN举着电极片,歪着脑袋说道。

他脱下上衣,然后僵硬着四肢躺到升降床上,床面上铺着一次性无纺布,脊背贴上去感觉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但又忽然想起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心电图的电极片不会是YN贴吧?

思绪被胸口传来的冰凉触感打断了,YN的手指按在他胸骨左缘第三肋间的位置处,往上贴了一枚小小的圆形电极片,然后在Zimo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的指尖已经移到了下一个位置——第四肋间,第五肋间,腋前线,腋中线。

她每贴一个电极片,都会小声念叨一句位置的名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正确地记住每个位点。

Zimo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那些电极片贴上去的地方像是有一小团火焰在燃烧。

他不是没有被人碰过,在战场上有无数次肢体接触,在训练中有无数次近身格斗,但那些触碰都是带着攻击性的目的和力道。

而YN的触碰不一样,她的手指像是没有重量似的,宛如春天的微风拂过皮肤,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又在每一寸被触碰过的皮肤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哥,抬一下胳膊。”

Zimo机械地抬起左臂,YN的手指探入他的腋下,将最后一个电极片贴好,指腹擦过他的侧胸。

“Arztin女士,我贴好了!”

Arztin走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全对了,你学得很快。”

YN高兴得像是个被老师夸奖了的学生,她趴在床边休息,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向Zimo:“等两三分钟就好啦!哥,你别动啊,不然数据不准。”

Zimo当然不敢动,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静息心电图要求的速度疯狂撞击肋骨,屏幕上那条起伏的绿线大概已经蹦成了一座连绵的山脉。

他的视线落到趴在床沿的YN身上——她像只猫一样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落在眼睛上方。

她距离Zimo只有不到一臂之远,以至于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隐隐约约的体香,一种像晨露凝在青草上的气息。

心电图机滴滴了两声,吐出一条带着心率波形的纸带,Arztin看了一眼报告,赞许地点了点头:“心脏功能很好。”

然后她把纸带递给了YN,YN接过那张热敏纸,观察那些起伏的波形:“Arztin女士,为什么哥哥的心率波形要比中尉的幅度小啊?”

Arztin用手指在纸带上点了几下:“因为他的心率比较慢,每分钟只有七十次,Ghost是七十五次。心率越慢,心室舒张期越长,心肌的收缩幅度也会相对稳定,波形的变化不会太明显。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他的心脏比Ghost的更有效率。”

YN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将报告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夹里。

心电图做完之后,按照惯例应该是全身CT扫描,但今天不同,Arztin阻止了Zimo试图套上衣服的动作,领着他来到里间的另一张升降床前。

“CT终究是有些辐射,对身体不好,”Arztin解释道,神色间带着几分疲倦,“恰巧昨天来了一台超声设备,以后内脏的检查就用没有危害的B超。”

Zimo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队友们大概就是在这项上翻的车,但B超能有多可怕呢?不就是肚子上涂点凝胶,用探头滚一滚吗?

“我亲爱的孩子,这次还是拜托你了。”

“放心吧,我已经很熟悉了!”

YN拿起耦合剂和探头,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扮演医生护士的过家家游戏中。她转过头,对着Zimo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哥,躺下,记得把裤子褪到胯骨下边!”

Zimo终于明白为什么Ghost出来时眼神空洞得像一个看破红尘的苦行僧,明白为什么Keegan会忍不住爆出那句有失风度的粗口,明白Konig为什么会在墙角变成一块化石,明白Krueger为什么扶着墙走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像鬼,也明白Nikto为什么需要四个人按着才能完成检查——他觉得只骂几声脏话还是太过克制。

他看向Arztin,指望这位年长的医师能说句公道话,但Arztin已经转过身,假装正在研究显示器上的参数设置。

Zimo按住了自己的腰带,像是一个即将被推下悬崖的人会本能地抓住身边唯一能够到的东西,手指紧紧扣着腰带扣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了药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正在忙着捍卫自己做为一个成年Alpha男性最后的尊严。

“哥!听话!”

YN上前一步,伸手搭上他的腰带,小指勾住腰带扣,拇指按住裤腰边缘,Zimo条件反射地摁住那只手,开始与之较量。

YN在力气上毫无胜算,但Zimo又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着那细嫩的手腕,于是这场角力变成了拉锯战,像是猫妈妈在叼着小猫的后颈,小猫拼命挣扎但猫妈妈死活不肯松口。

“别扯别扯!”Zimo按住YN的手,那姿态像极了被恶霸强迫的良家夫男,贞烈不屈中带着一丝绝望,“我自己脱!我自己脱!!!”

“这才乖嘛!”YN满意地退开一步,抱着手臂看他,那表情活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开罐头的小猫,“一个个反应都这么大,整得我快怀疑你们这个星球的Alpha是不是和古代女子一样了。”

Zimo听到这句话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的妹妹——他这个穿越到异世界里、连Alpha的易感期都以为是头疼发烧的妹妹——此刻正穿着那身浅蓝色的护士服,要求他脱下裤子。

他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但他还是松开了腰带,因为他意识到YN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B超就是一种没有辐射的影像检查,而医生和护士的职责就是让病人暴露出必要的部位,以便获取清晰的图像。没有暧昧,没有暗示,没有任何超出医疗范畴的含义,她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块死猪肉一样。

这让Zimo的心情很复杂——有欣慰,因为他的妹妹还是那个干净纯粹的小天使,没有被这个世界的ABO规则所污染;有失落,因为……

算了,暂时不能有因为。

Zimo走到升降床边,缓慢地将裤腰往下推了五厘米。

就五厘米,不能再多了。

“再往下一点,要露出耻骨联合的上缘。”

“……”

“需要我帮你比划下位置吗?”

“不用!”

Zimo闭上眼,将裤腰又往下推了些,刚好露出胯骨的边缘。

他躺下,把脸埋在枕头里,祈祷这段屈辱的时光快些过去,然而当YN的手贴上来时,他才意识到真正的酷刑刚刚开始。

YN握探头的手势已经相当熟练了,拇指和中指捏住探头的中部,食指轻按顶端,像是在握着一支笔。

从喉侧开始,探头缓缓下滑,微微陷入颈部的皮肉中,Zimo能清楚地感受到探头边缘的弧度,以及那隔着一层薄薄的乳胶手套所传来的温热。

“甲状腺两张,一张横切面,一张纵切面。”YN小声背诵着Arztin教她的标准流程,探头继续向下,滑过锁骨,来到胸骨上窝,“乳腺两张,虽然你们Alpha的乳腺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Zimo感觉到探头在他的乳晕外侧绕了一圈,那种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圆形轨迹让他恨不得把枕头咬出一个洞来。

YN的手指在探头上轻轻施压,使得其更加贴近肌肤,好让超声波能够穿透肌肉层,抵达更深的器官处。她甚至还能根据屏幕上图像的变化,调整探头的角度和力度,找到最清晰的切面,进步的速度让Arztin都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肝肾……脾脏……”

探头越发往下,越过胸骨,滑过腹直肌。

Zimo那双平日里端枪握刀的大手青筋暴起,死死拽紧了身下那张一次性的无菌床单。

他庆幸自己是名士兵,多年的战场训练赋予了他将身体反应与意志剥离开的能力。他的理智像一块冻硬的钢板,死死地压住所有不该有的波澜,甚至还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保持着呼吸的平稳,但他无法阻止体温的升高,无法阻止颈侧那根血管的跳动,更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YN专注的侧脸上。

少女微微低着头,黑发垂落下来,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露出认真的眉眼,嘴唇微微抿着,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在很认真地做这件事,像一个真正的医生一样,全神贯注地扫查着每一个切面,捕捉着每一帧图像。

探头继续向下,越过腹直肌的边缘,朝着更深更远的地方滑去。

Zimo闭上眼睛,隔绝了视线,但身体的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探头在皮肤上移动的轨迹,耦合剂被推开流动,YN的手掌偶尔贴在他下腹的皮肤上——因为有些角度需要用力才能看清,所以她会用整个手掌按住去增加压力,而那一小片温热的接触会引起他更深层的悸动。

“膀胱处也截图了,”YN将探头停在下腹部,然后转过头问Arztin,“Arztin女士,这几张图正确吗?有没有需要重新检测的?”

Arztin走过来,在屏幕上翻看了几张,点了点头:“都很正确,我可爱的小护士,你的悟性很高。”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YN便笑嘻嘻地收回探头,从挂篮里抽出几张刀纸,俯下身去准备帮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Zimo擦去残留的耦合剂,那些黏糊糊的透明胶体在他腹肌的沟壑里汇聚成一小滩,于灯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

Zimo闭着眼睛躺在检查床上,似是在确定自己的灵魂还有没有彻底离开这具躯体,刀纸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神游天外的天津卫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一撑床面坐了起来,翻身下床的空隙里还不忘一把夺过YN手里的刀纸。

“不用不用,我自己擦!”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透出一股子慌张又心虚的感觉。

“好吧,”YN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坚持,“那哥你可以出去了,我还得帮Arztin女士收拾一下呢。”

Zimo哪里还敢多逗留,他胡乱地用刀纸在腹部抹了几下,耦合剂黏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几张刀纸根本擦不干净,那种滑腻的触感像是某些隐晦又情色的记忆,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随手套上衣服,布料贴在还没完全擦干净的腹部,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现在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洗澡,洗冷水澡,越冷越好。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撞上了五双眼睛,那五双眼睛像是五盏探照灯,齐刷刷地照在他身上:审度,询问,好奇,挑衅,同情。

每一种情绪都写在不同的眼眸里。

Ghost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双臂环胸,目光里带着“我早就知道”的了然;Keegan坐在长椅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完成拆弹任务的队友,全乎是“活着就好”的庆幸;Konig已经完全复活了,站在Ghost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看不见他面罩下的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你怎么没骂人”的好奇;Krueger坐在地上,双臂搭在膝盖处,仰起脸看他,嘴角挂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而Nikto靠在最远处的窗台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正慢慢地喝着,目光从瓶子上方投过来,带着同病相怜的同情。

Zimo站在那里,头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挽回一点颜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额,我打算去洗个澡,你们……”

“一起吧,”中尉直起身,棕褐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顺便谈一谈,关于我们……”

他的目光越过Zimo,落在那扇虚掩的体检室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隐隐约约能听见YN银铃般的笑声,清脆而短暂:“关于YN。”

风吹过基地的走廊,远处传来食堂的锅铲声,老John大概在准备午餐,空气里飘来炖肉和炒菜的香气。

Zimo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开了步子,身后的五双靴子几乎同时跟了上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整齐得像是同一颗心脏在跳动。

·

·

浴室在基地东翼的尽头,一条长长的走廊将它与医务室连接,六个人鱼贯而入时,水汽还没有升起,瓷砖冰凉,通风扇嗡嗡作响,像是心照不宣的开场。

Konig进门时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尽管浴室特意被加高的门框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威胁,但这一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他脱下衣服扔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进去了。

Ghost已经打开了淋浴头,水声哗啦啦地作响,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冲洗,反而靠在隔间的墙板上,双臂交叠,像是在等什么。

Keegan选择了Ghost旁边的位置,他的动作向来利落,脱衣、挂好、选隔间、调试水温,每一步都透着狙击手特有的精确,只是他在进隔间前停顿了一下,探头看了Ghost一眼:“你组织的。”

Ghost没应声,他抬起下巴朝门口的方向轻轻一点,那意思是:等人齐。

Krueger和Nikto几乎同时进来,前者的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后者湖蓝色的眼睛显出几分恍惚,像是还没从体检室的冲击中彻底回魂。

雇佣兵开口,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惊起的棕熊:“水很热,冲一冲就好了。”

Zimo最后到场,进门时他看到里面五个人都在,动作一滞:“真一起洗啊?”

“不然呢,你还想单独干点什么坏事?”

热水从头顶上浇下来的时候,Zimo终于觉得自己又重新像个人了,耦合剂被冲得干干净净,但那些触感像是被刻进了肌肤里似的——探头的边缘,乳胶手套的纹理,还有那根搭在他腰带上的纤细手指。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搓了把脸。

最里面传来Konig的叹息,那声音低沉得像一只做了噩梦的大金毛在哼哼,奥地利来的小国王把自己整个塞进水流里,额头抵着瓷砖,后颈的腺体在热水的刺激下散发出甜腻的巧克力气息,混着水雾弥漫开来,几乎盖过了所有人的味道。

“你又在哭?”Krueger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他任由水流冲刷过肩胛,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看上去比平时要更加慵懒,但也更加危险。

“没有!”Konig闷闷地回答,声音从瓷砖上弹回来,瓮声瓮气。

“他肯定哭了,”Nikto站在Krueger旁边的那一格,他撩起湿漉漉的棕金色头发,露出那些再也无法抹去的伤疤,湖蓝色的眼眸在朦胧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明亮,“你们闻到了吗?巧克力的味道比平时更浓了,这是情绪波动的生理指标。”

“不许说!”Konig把脸埋进手心里。

“所以……”Krueger一边往掌心挤洗发水,一边发问,“你们都让她摸了?”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

“我以为今天和以前一样,只是常规的检查,”Keegan的声音从最靠近门的那个隔间传来,带着一种事后追悔的干涩,“而且是Ghost告诉我,进门要先脱衣服的。”

闻言,Ghost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说的是实话,进门前脱衣服的确节省时间。”

“你没说是她操作。”

“这个你说过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因为你没问。”

“她……她只是照着Arztin医师的指导在做,”Konig的声音闷在水汽里,模模糊糊的,“而且她按得很轻,不疼。”

“当然不疼,”Nikto盯着天花板,仿佛在聆听脑袋里那些旁人听不见的争吵与嘶吼,“问题是疼不疼的事吗?”

他的人格们似乎正在激烈地交换意见,因为他忽然皱了下眉,又自己接了自己的话:“他说得对。”

“我说得也对!”另一重更为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滑出来,带着几分暴虐的不耐烦。

“闭嘴。”

“你先闭!”

Krueger熟练地无视了这段对话,将满头的泡沫冲干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浅浅的笑意:“所以那位中国哥哥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Zimo的面色本就偏红。”Keegan不咸不淡地纠正。

“我说的是脸色,不是肤色。”

Zimo沉默了片刻,用在审讯室里才会出现的平淡语调开口:“所以她给每个人做腹部B超的时候,都要求把裤子脱到胯骨以下?”

Ghost缓缓点了头,Keegan闭上了眼睛,Konig的哽咽声又大了些,Nikto的人格们罕见地达成了共识,齐齐沉默。

“不仅如此,”Krueger难得没有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懒洋洋语调说话,而是有些精神不集中的恍惚,“她在给我做B超的时候,探头都快滑到我的……”

“Stop!”Keegan立刻阻止,“我不想听你描述任何超越医疗范畴的细节。”

“我也没想详细描述,”Krueger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只是想说,她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小姑娘就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肝脏回声均匀’‘脾脏大小正常’,跟背书似的。我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具教学用的塑料模型。”

“因为她把我们当病人,”热水顺着Zimo的黑发末端滴落,他说英语的腔调向来带着点柔软,“或者说,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对象,她学那些东西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想变得对我们有用。”

这句话拧开了那个一直锁着的阀门。

“我们……”Nikto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得上是平稳,可见理智已经占据了主权,“我们觉得,她不害怕我们。”

“怕你什么?”Krueger问。

Nikto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基地里最危险的那个,档案上的红色标记比任何人都多,急性解离障碍的病史让大部分基地的军医都不敢单独与他相处,甚至连食堂的老John给他打饭时都会多抖两下勺子,生怕离得太近。

可YN会蹲在他旁边看他削苹果,会问他“蜂蜜味的信息素是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吃了太多蜂蜜”,会在他精神不稳定的时候认真听完每个人格说的话,然后点点头说“嗯,我记住了”。

她甚至还给暴虐那个家伙取了个绰号叫“大熊”,说他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毛茸茸的。

“她呢?”Keegan问。

“说要帮Arztin收拾仪器,”Zimo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洗发水搓开,“但等会午饭时她要是问,为什么我们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我们该怎么回答?”

Ghost哼了一声,不知是认可还是嘲讽:“我就说,我可能是红茶喝太多,肝脏负担重。”

淋浴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Keegan接着Ghost的冷笑话说了下去:“那我就是因为长期压制信息素,内分泌失调了。”

“Konig呢?”Krueger饶有兴致地追问。

Zimo也参与到这支胡说八道的队伍里来:“说他有社交恐惧,体检时见到了陌生的仪器,紧张了。”

这个理由似乎有些扯淡,但又意外的合理,就连Konig自己都微微点头,像是被说服了。

“那Nikto?”

“说他没吃药。”

Nikto的人格们终于无法保持沉默了,一阵像是从胸腔深处涌而出的低沉嘟囔声响起,夹杂着俄语和英语交替使用的咒骂。

“那我呢?”Krueger指了指自己。

“你看起来最正常,”Zimo面无表情地回答,“进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出来的时候也只是扶着墙,不像前面几个那么大反应。”

Krueger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确在体检室里保持了沉默,因为他当时正忙着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生理上的本能反应,别说开口说话,就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浅。

这份“正常”的代价,只有他自己和YN手中那支游走的探头知道。

沉默像浴室里的雾气一样漫了上来,只能听得见水流撞击地面的声响。

Konig终于不再哽咽,小破锣嗓子因为热水的浸润而多了几分柔软:“你们说,天使她……她是不是也有信息素啊?”

一句话让整个浴室的气温骤然升高了几度。

“她没有,她不是Omega,”Keegan的回答又快又笃定,就像他扣下狙击枪扳机的那一刻,没有犹豫也没有余音,“她没有信息素,也没有潮热期,而且后颈也没有检测到腺体。”

“而且她不知道我们释放出来的信息素意味着什么,”Krueger接话,声音有些发紧,“她以为那只是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

“就像小狗摇尾巴,她和我说过,我的蜂蜜味和Konig的巧克力味很好闻,所以她喜欢靠近我俩。她不知道Alpha在释放信息素的时候,要么是在宣战,要么是在求爱。”

Konig的耳朵又红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后颈,YN帮他体检的时候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腺体了,然后她还说了一句“你身上好香”,他羞涩得差点当场去世。

“但即便没有信息素,她身上也有一种特别的气息。”Ghost关掉花洒,用毛巾擦拭身体,动作带着他泡红茶时等待沸水冷却到恰好温度的那种耐心,“不是从腺体散发出来的,而是皮肤本身自带的,说不清楚,也抓不住,但就是存在。”

“虚无缥缈,”Keegan引用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嘲,“像个永远打不中的移动靶。”

Zimo接过话:“是体香,我闻到过。”

他闻到过很多次,每一次她扑进他怀里撒娇喊“哥”的时候,每一次她靠在他肩头睡着、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的时候。

那种气息无法描述,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香料,就像是清晨第一缕穿过薄雾的阳光,你知道它存在,但就是抓不住。

Koni□□了点头,他的嗅觉是最灵敏的,自然也是最能清晰感知到那种香气的。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Zimo终于把自己腹部的皮肤搓成了粉红色,他关掉水,靠在冰凉的瓷砖上试图给自己降温,“妹儿她才刚满十八岁,对感情迟钝得要命,而且听她所说,在那边的中国,十八岁谈婚论嫁的很少。”

Keegan叹气:“但在我们这里,十六岁的Omega都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淋浴间的排水口发出细微的响声,卷走了一地的泡沫和体温。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Ghost擦干了身体,但没有立刻离开淋浴间,因为他们正在讨论一个可能会让整个小队分崩离析的话题,“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不会被标记。”

“我知道,”Keegan灰蓝色的眼睛被水雾模糊了轮廓,但狙击手向来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可Alpha的占有欲和本能不会因为‘知道’就消失。”

Konig默默地缩在最角落的花洒下,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知道在YN凑近他后颈的那几秒里,体内的信息素就像是一块被烤化了的巧克力,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

Krueger关上水阀,甩了甩被水浸透的头发,声音里带着雇佣兵特有的冷静判断:“关键在于我们怎么想。”

Nikto也关了水,开始擦身体:“我们的答案是克制,因为我们都一样,都想靠近月亮,但又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玷污她的纯白。”

Krueger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得倒容易。”

Ghost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苦涩:“没人说容易,但这是必要的。她刚高考完就穿越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我们的任何冲动对她来说都是负担,而且她根本不懂我们的想法,你们知道她今天给我做B超的时候说什么吗?她说‘是我按疼你了吗’,她以为我的失态是因为她弄疼我了。”

浴室里又安静了下来,Ghost继续说道:“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她这个年龄的Alpha和Omega已经被信息素支配了好几年,可她来自于一个没有ABO的世界,她对信息素和标记的含义懵懵懂懂,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利用她的无知,利用她的信任,利用她每一次的主动贴近,每一次的毫无防备,如果他们有丝毫的恶意,那她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可问题恰恰在于他们没有恶意,他们有比恶意更危险的东西——Alpha与生俱来的占有欲。

没有人反驳,因为Ghost说得对,关于这个从异界跌跌撞撞闯进这片战场的少女,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就是把所有的躁动压进骨头里,把所有的信息素收进腺体深处,然后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装作那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小姑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护士。

Konig对着墙壁发呆,水珠顺着他金色发梢往下滴:“那下次体检能不能让她只抽血,不做心电图和B超?”

Krueger摇了摇头:“你觉得可能吗?Arztin女士现在逢人就说‘我的小护士YN学得真快’,恨不得把所有的实操机会都让给她。”

会谈结束了,六个Alpha陆续走向不同的方向,食堂飘来老John炖汤的香气,Zimo去了医务室找YN,Keegan在桌上摆好了碗筷,Krueger和Nikto在比赛削苹果皮不断,Ghost泡了一壶新的红茶。

一切如常,只有Konig手腕上的朱砂手串的绳子悄悄松了一根丝线,像是那些注定会到来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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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头,YN正推着小车哼着歌往回走,护士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摇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上还残留着耦合剂的微凉触感。

她忽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无声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体检室的灯还亮着,Arztin坐在显示器前逐张翻阅着今天所采集到的超声图像,听到脚步声后,她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都收拾好了?”

“嗯!都已经倒进标着医疗废弃物的黄色垃圾桶里了!”YN将小车推到墙角后,又搬了张椅子坐到医者身旁,看她处理数据,“Arztin女士,他们的身体都还好吗?”

“有些旧伤,但不影响日常行动。”Arztin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调出几张影像截图,“最健康的是奥地利小国王Konig,内脏干净得离谱。最复杂的是Keegan,他的肺部还有少许陈旧性的损伤,应该是当年沙蛇行动时留下的,因为长期暴露在腐烂的环境中会导致真菌感染,虽然已经自愈了,但疤痕组织不会撒谎。”

YN看着屏幕上那些黑百灰的断层图像,她不太能分辨出哪里是疤痕组织,哪里是正常组织,但能看出那些不规则的高回声区——像是干涸土地上的龟裂纹路,又像是被折叠过的纸上留下的折痕。

“那这些伤会好吗?”

“会的,Alpha的身体和愈合能力要比Beta强健得多,这些痕迹最终都会被时间抹去。”

YN伸出手指,隔着屏幕轻轻碰了碰那片高回声区,似是想抚摸那些陈旧的伤痕,但玻璃冰凉,图像在她指尖下纹丝不动。

Arztin看着她,碧色的眼眸里泛着慈爱的光芒。

她已经活了将近五十年,见过太多的年轻面孔在这座基地里来来去去——有的活着回来,有的被装在黑色的运尸袋里回来,有的甚至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和那些不锈钢手术器械一样,消毒、灭菌、包好,不会再为任何人产生多余的波动。

但YN不一样,这个黑发黑眸的少女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她明明不懂这个世界的常识,也不懂战场上的规矩,更不懂信息素里的意味,但她总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然后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你,问出那些你以为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答案的问题。

“孩子,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谁?”

“那六个Alpha。”

YN眨了眨眼,掰着手指,一根根数过去:“中尉很有安全感,只要他在旁边我觉得很安心;Keegan很厉害,什么都知道,但他的信息素真的好像铅笔屑啊;Konig甜甜的好好闻,而且他好高啊,像一面会走路的墙;Krueger看起来虽然很复杂,但其实人很细心也很好;Nikto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弄死吃掉,但更多时候却像是一只受了伤所以才抗拒外界的大熊;至于我哥嘛……”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声音轻快:“我哥当然就是哥哥啦!”

Arztin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叹息,有心疼,还有年长者对年幼者无法言说的担忧:“你很幸运,被六个完全不同的人,用六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喜欢着。”

“喜欢?”YN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词汇,“他们只是对我比较照顾吧,可能是因为我是基地里唯一的平民,又是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子,所以会照顾我一些。”

Arztin张开嘴,她想说你闻到的那些信息素从来就不是无意识的释放,想说Alpha的腺体不会对无关的人随意展露,想说那些“恰好”记住你随口的一句话、“恰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恰好”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把温柔递到你手边的瞬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照顾。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伸手将显示器关掉:“也许吧,时间不早了,你去换衣服准备吃午饭吧。”

YN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护士服的裙摆在灯光下晃了一瞬:“Arztin女士,您说的‘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Arztin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示意她快去。YN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踏着轻快的步子拐进了隔壁的医务室。

医者独自坐在体检室内,碧绿色的眼眸映着显示器关闭后残留的一小片荧光,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YN和Zimo打招呼的笑声,以及Alpha不复以往那般轻快的回应。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隔壁传过来时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嗡响,像是蜜蜂在夏日的花丛中忙碌,又像是远处海面上卷起的波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细纹的手——这双手接生过婴儿,缝合过伤口,从满是鲜血的胸膛里挤压过不再跳动的心脏,这双手也曾在三十年前的深夜里,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死亡证明:艾尔梅尔·克虏伯,女,Beta,因流产大出血,抢救无效,于X年X月X日宣告死亡。

从那之后,世界上只剩下Arztin。

她将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一块淡褐色的老年斑,边缘模糊,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浅墨。

再过几年,也许十年,也许五年,这双手就会开始不稳定,会在缝合时微微发抖,会在握持手术刀时失去往日精准的力道。到那时候,她将不得不放下所有器械,承认自己也到了该被退休的年纪。

但在那之前……

她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拿起衣架挂好,将那行绣在胸口的“Dr. Arztin”展平,然后关上了体检室的最后一盏灯。

但在那之前,她还能守着这些人,守着这六位快要碎成拼图的Alpha们,守着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偏偏落在了这里的少女,守着一座被遗忘在版图边缘、连名字都只有编号的偏远基地。

她走过医务室时,看到YN正在帮Zimo抚平衣襟上的皱褶。

她想这个女孩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在感受到信息素时只想到“好闻”和“不好闻”,不会在被Alpha环绕时只感受到安全和温暖,不会在十八岁的年纪问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喜欢不重要,信息素的匹配度才是第一位。

但恰恰是因为这样,那些习惯了用信息素和本能、用千万年来刻进基因里的法则去“爱”的Alpha们,才会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面前,小心翼翼地学着用最初的方式去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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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坐在桌边,面前是一杯刚冲泡好的红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袅袅升起的雾气发呆。

他想起YN的那双眼睛——黑色的,干净的,像是两颗石子,沉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

他们到底是喜欢她,还是Alpha的占有欲在作祟?

他不知道,他只是保持这个姿势坐着,直到红茶彻底冷透,直到窗外的探照灯光柱开始扫过他的窗。

幽灵的目光穿过走廊,穿过几道关上的门,穿过混凝土和钢筋,落在一个他看不见却知道准确方向的点上,那里有一个少女正裹着被子安然入睡。

她不知道在这个本能高于感情的世界里,已经有六个Alpha用六种不同的方式,将她的存在当成了各自破碎生命中最后一抹还未被玷污的纯白。

夏末的夜风吹过基地的外墙,发出低沉的呜咽,探照灯又转了一圈,高位上的幽灵发出叹息,似是在为这扑朔迷离的未来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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