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样想着时，人群的最中间突然传来了一道穆潇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唤风雁。”

穆潇峰拿剑的手轻轻颤抖，但还是没有收起杀意。

直到那人彻底走出人群，出现在了穆潇峰面前时，她才不可置信地停下了手。她将手上被封喉的士兵随手丢到地上，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人。

柳辞湫还是穿着那袭红衣，鲜艳的红色成为了野狐峰此时唯一的色彩。

穆潇峰用力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变调的音节。

她想说话，对她说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不叫我潇峰了？这里很危险你快点回家！

可是她说不出口。她就连一声，姐姐，都叫不出来了。

柳辞湫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快点认错吧，堂主会大发慈悲放过你的！”

认错？没错为何要认错？柳辞湫为何要叫她认错？假的吧……

柳辞湫从怀间掏出一把匕首，缓缓走向穆潇峰。穆潇峰看着她的动作，心中瞬间了然。柳辞湫是来要她的命的。

穆潇峰向后踉跄了两步。柳辞湫一点一点地逼近她。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穆潇峰就连风声都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自己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呼吸声。她看着柳辞湫，不停地摇头，泪水蓄满眼眶。

假的吧……这是假的吧？

她真的很想质问柳辞湫，这里这么危险，到底为什么要来？

要她的命，没问题啊。如果是柳辞湫想要她的命，穆潇峰一定会洗干净脖子亲自奉上。

她看了一眼柳辞湫身后的王昭龙，火把映在了她眼中。

柳辞湫慢慢靠近她，穆潇峰嘴角颤抖，喉间不停滚动。

千百种可能她都接受了，可为什么，要帮王昭龙杀了自己？

穆潇峰不禁想起那日在永宁禅寺，那时满天神佛共同见证，柳辞湫在她心中，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了。可是为什么，那把匕首的尖端，要对向她呢？

“唤风雁，你不要再往后退了，再退就没有路了，你会粉身碎骨的。”柳辞湫冷道。

假的吧……假的吧柳辞湫……

穆潇峰最后一点希望被彻底碾碎，跪在了地上。赤鹰落到地上，她拉着柳辞湫的衣角，抬起头看着她。

她真的很想开口，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么突然，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难道以前的那些回忆，都是假的吗？难道真的全部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吗？柳辞湫不是说，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磨难她会帮她扛的吗？

但为什么，现在匕首对准的不是后面那些混蛋，而是自己。

柳辞湫蹲了下来，平视着穆潇峰，她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只道：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柳家平安。你恨我吧。”

恨？恨在柳辞湫心里，居然如此轻易吗？

柳辞湫的匕首已经抬起来了，她用刀背对准穆潇峰，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对准穆潇峰的膻中：“你记得……记得替我自由。”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王昭龙开口了：“柳辞湫，你还在犹豫什么？”

柳辞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她站了起来，举起的匕首不小心划向了穆潇峰。

穆潇峰没有躲，而这把匕首，也划到了穆潇峰的脸。滚烫的血液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到了赤鹰上。

她通过赤鹰的反光，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她终于接受了，终于接受柳辞湫背叛她的事实。她呆愣地拿起赤鹰站起身，将剑尖对准了柳辞湫。

柳辞湫目光紧紧贴着穆潇峰脸上的伤口，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穆潇峰听不清，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柳辞湫握着匕首，指尖发抖。穆潇峰举起赤鹰的剑锋，架到了柳辞湫颈侧，却又猛地收势，剑尖擦着她的鬓角滑过，削落几缕碎发。两人交起手来。

柳辞湫借着她收势的间隙再刺，匕首尖擦过穆潇峰的手背，只留下一道浅痕，血珠刚冒出来，她就慌得收回手。

穆潇峰本该一剑挑飞她的匕首，可手腕却在半空顿了顿，反被柳辞湫的手肘撞中肋下，她闷哼一声，剑势却没再往前递半分；柳辞湫明明能顺势刺她心口，匕首却在离衣襟半寸的地方停住，被穆潇峰的剑鞘撞开，反震得她手腕发麻。

赤鹰的寒光在柳辞湫眼前晃过，她下意识闭了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痛。再睁眼时，穆潇峰的剑正架在她颈前，刃口贴着她的皮肤，却连一点红痕都没划出来，她能感受到穆潇峰握剑的手在抖。穆潇峰还是把剑放下了。

柳辞湫咬紧嘴唇，下定决心将匕首又刺了过去，穆潇峰没有躲，匕首尖在她的胸口停住。

她用赤鹰轻轻一挑，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身上都只有些无关痛痒的擦伤，可穆潇峰脸上的血痕还在往下淌，柳辞湫的手也被剑鞘撞得青了一块，谁都没赢。

“你们是在打斗，还是在调情？”王昭龙道。

柳辞湫的眼泪也落了下来，额前散落的碎发迷住了她的眼睛。

“柳辞湫！”王昭龙一声爆喝，将柳辞湫拉回了现实。

她看向穆潇峰，她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惊愕。

柳辞湫走近，缓道：“潇峰……我……”

这时，穆潇峰突然点了一下头，对柳辞湫笑了一下。露出了前排的两颗牙齿，面颊轻轻抖动。

她收起赤鹰，脚步慢慢向后退去。崖边的石头滚下万丈深渊。

穆潇峰不愿让柳辞湫有半分为难，可这世间，她亏欠的人，实在太多了。

也不知道，云云被孤零零地挂在城门上时，她会不会害怕？

她想起了聚千堂中的声声呼喊，他们要她活下去。

可是现在，穆潇峰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呢？

“不要再退了……”柳辞湫颤抖道。

野狐峰上忽然一阵狂风袭来，林间飞鸟被惊起纷纷飞向天空。

穆潇峰看了一眼空中盘旋的飞鸟，继续向后慢慢退去。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过不了多久，秋天就会过去，冬天来临，苍茫的大血会掩埋所有血痕。

“潇峰……停下来……”

又是几颗石子滚落。

而穆潇峰也退无可退，后脚终于踩空了。

“不要……不要！！”

惊声刺破林间飞鸟。一阵黑鸦萦回。

“穆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