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穴窅冥何所望 他生缘会更难期
乱步踏过山间,树枝横叶被踩得七零八落,咔哧声唐突地出现在了寂静的山林中,让人不寒而栗。
为了晚上唤风雁的赎罪,孙横带着万龙堂的士兵正在溟澜山上巡查。太阳马上就落山了,溟澜山上又是枝叶横生,遮天蔽日,只有一点点的阳光可以穿过头顶的树叶落在地面上。这段路走起来鬼气森森的。
几个人还没走多远,其中看起来最小的那个门人双腿就已经开始哆嗦了:“明明日头正盛……怎么这里,这么阴森啊……”
孙横瞪了他一眼:“你这样的是怎么进万龙堂的?这样就害怕了?”
那人赶紧摇头道:“不是的!我就是心里有点担心……像是一会儿会出事一样……”
孙横嘲笑道:“出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胆小如鼠的东西,不用理他,其他人跟我往前走!”
“别!等等我!”他想追上去,却没看清脚下的路,不小心被挡在中间的木头绊倒在地。他惨叫出声,飞鸟被惊拍打着翅膀扑簌簌地飞走了。他赶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等这人再爬起来时,孙横等人已经不见踪影了。他慢慢挪动着脚步,一点一点摸索着往前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边像是越来越暗一般,冷风也越刮越狠。为了不让自己害怕,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哼歌给自己壮胆。
他的哼歌声在空荡荡的山林里飘得格外单薄,每一声都像被风吞了半截。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咔嚓”响,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跟在身后,踩着他一模一样的步子。
风裹着湿冷的泥土气,吹在他的脸上。他抬头想找路,却见头顶的枝叶密得像一张网,把最后一点天光都滤得发灰,远处的树影歪歪扭扭,竟像无数个立着的人影,张牙舞爪地朝他压过来。
这人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哼歌的调子早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听不清在唱什么。忽然,脚下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竟是半块泛着霉斑的碎骨头,吓得他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震得满树枯叶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颈窝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距离他不远处传来一声惨烈的嚎叫。这个小兵脚下一软,差点就跪在了地上。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他不停地安慰自己加快了脚步移动的速度,“别怕别怕……一定是听错了,对,一定是听错了!”
耳边又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接着就是几声更加悲壮的惨叫。他不敢停下来,要是临阵脱逃一定会被王昭龙砍掉脑袋的。没办法,他只好不断给自己打气,继续蒙头往前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当他再抬头时,就看见了让人脊背发毛的一幕。
刚刚和他同行的那些人,已经全部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了。有一些人的身上甚至还在不停地向外涌血,枯黄的草地都已经湿了一大片。他不敢相信地走了过去。
就在他的不远处,孙横也躺在地上,一把长剑刺穿他的胸口,鲜红的血液从剑刃流下,慢慢蔓延到他的脚下。
“死人了……死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溟澜山,回到了万龙堂的驻点。
王昭龙还坐在椅子上,身边还端坐着一个貌美女子。
“堂主!孙……孙大人……他他他……”
王昭龙睨了他一眼,道:“孙横怎么了?说清楚。”
“孙大人还有刚刚和我一起去溟澜山的万龙门人,全部都……全部都死了!”
他一说完,王昭龙身边的女子立马就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顺势倒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死了?谁……谁干的?”
王昭龙也站了起来,道:“柳辞湫,看来你的心肝宝贝已经沉不住气了啊。可惜了孙横,想再找一个人扶持他金玉盟上位,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柳辞湫低头,不愿说话。王昭龙继续道:“你说说,短短半天时间又折损我一位大将。今晚你要是不好好表现,你知道下场是什么的。”
柳辞湫抬头,目光紧锁王昭龙,道:“堂主您放心,辞湫明白的。只是……”
王昭龙道:“只是什么?”
柳辞湫叹气:“只是您必定要遵守诺言,我帮您,您就不许动柳家。”
王昭龙笑道:“你放心好了,江湖中人哪能不讲诚信?”
“还有一点!”柳辞湫激动道,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冷静下来,“既然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也请堂主相信我,唤风雁定不会对我出手,所以也请你们,不要插手。她的命我会来拿,所以……您只要全权交给我就好了。不然到时候她失控,伤了万龙堂门人事小,伤了您可就不好了。”
王昭龙脸上依旧带笑,他看了一眼柳辞湫,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了。”
王昭龙叫人把刚刚吓破胆的那个侍卫带了下去。房间内又只剩下他和柳辞湫两人。这时,王昭龙突然道:“柳小姐和唤风雁是什么关系?她为何对你如此百依百顺?”
柳辞湫迅速笑道:“萍水相逢罢了。”
王昭龙挑眉,道:“萍水相逢?我看唤风雁对你可不是吧。你真想好了?要是帮了我你想想穆潇峰会是什么心情?你想想她死前的那个眼神。你确定你不会心软?不会后悔?不会愧疚吗?像她这样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你要是真的这样做了,你确定,你能承担得住她的滔天恨意?”
柳辞湫说不出话了。香炉的味道在两人之间扩散,烟雾也逐渐环绕在柳辞湫的颈项之上。
晌久,柳辞湫才道:“万事都以万龙堂,还有柳家安危为先。”
亥时将至,王昭龙带着柳辞湫还有万龙堂人马,赶去了溟澜山。
而此刻,穆潇峰就站在溟澜山的野狐峰边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万龙堂的人在山上找了穆潇峰很久,但最终还是如期而至了。
随之一起来的,还有九天泉的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帮派门人定要来看看热闹。
一时间,穆潇峰面前,赤焰炽影混着苍澜银清,齐齐出现在了穆潇峰眼前。她抽出赤鹰,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野狐峰上渊渊深黑,唯有崖边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橘色的光焰被山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万龙堂与九天泉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穆潇峰紧握赤鹰,在心中下定决心,杀了孙横还不够,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把王昭龙一起带下去。
穆潇峰立在崖边最高处,整个人大半浸在阴影里,刃上干涸的血痕在昏暗中泛着乌沉沉的冷光。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崖谷,风从谷底卷上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随时要被这山风卷进黑暗里。
王昭龙勒马立在阵前,山风卷着松枝断裂的脆响,从崖下一路滚到崖边,撞在死寂的对峙里,比兵刃出鞘更惊心动魄。火把的火星被风吹得漫天乱舞,落在地上,像一片转瞬即逝的星子,而崖顶与崖下的两道身影,隔着万丈深渊,也隔着千重夜色,没有一人动,没有一人出声。
王昭龙终于开口道:“唤风雁。开始吧,跪下,磕满三个头,我就考虑放过你。”
穆潇峰笑了一下,让她磕头这辈子都不可能了,要不是自己现在说不出话,定要好好地过一把嘴瘾,把王昭龙骂个狗血淋头才好。但说不出话也有好处,那就是不用再浪费时间了。穆潇峰举起赤鹰,脚步轻点直刺向王昭龙。
“堂主小心!”
一声惊呼后,万龙堂的人也已经列队挡在了王昭龙身前。穆潇峰手腕向左一勾,轻易就割裂了其中一人的脖颈。
穆潇峰的赤鹰出鞘,刃尖映着火把的冷光,最先冲上来的万龙堂小兵应声倒地。她足尖点地,在枪林里穿梭,剑光扫过,长枪断折、人影倒下,血溅在崖边的石上,混着山风的腥气。
她几次借着杀势扑向阵前的王昭龙,却次次被小兵用身体死死拦住。有人扑上来抱她的腿,有人用断枪横挡,她剑下斩落的尽是无名之辈,始终碰不到王昭龙分毫。
她在心中不屑,堂堂千峰阁唤风雁,区区狐群狗党也能拦住她吗?
火把被风卷得乱颤,她的呼吸越来越沉,剑刃染满暗红,脚下尸体越堆越高,可她与阵心那抹玄色身影之间,却隔着一道永远杀不透的人墙。
王昭龙看着此等场景,饶有趣味地笑出了声。这声笑不轻,穆潇峰听见后心中的怒意被彻底点燃,横剑扫过,又是几人倒地。
九天泉的人早就退到最后面去了,生怕唤风雁一时失手就杀到自己这里来了。
王昭龙看着穆潇峰浴血奋战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道:“穆潇峰,你不肯认错,就别怪我了。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除了我们,还有谁来了?”
穆潇峰还是没有停下来,今晚谁来了都别想拦住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