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立刻有人皱着眉反驳,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想什么呢?万龙堂是什么来头?我可听说他们手段狠得很,稍有不从就动刀动枪,哪会真心为咱们着想?”
“嘘!小声点!”他身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瞟向城门口那些穿着红衣、面无表情的万龙堂弟子,“他们的人就在这儿站着呢,被听见了,咱们还有好果子吃?”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叹了口气,道:“谁来管都一样,咱们平头百姓,只求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别被折腾就好……”
还有人抱着观望的态度,小声嘀咕:“先看看再说吧,他们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王昭龙咳嗽了一声,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昨日!万龙堂已将平朔聚千堂一举拿下!像这样的帮派留着就是对城中百姓的祸害!我们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已将这种害虫彻底歼灭!你们再也不用整日忧心忡忡的了!”
穆潇峰忍不下去了。
“你放屁!”
这一声怒喝瞬间压下了所有口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只见人群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影。穆潇峰一身染尘的黑衣,赤鹰剑斜挎在腰间,眼睛直直钉在高台上的王昭龙身上。她一步步穿过人群,脚步发出沉闷的声响,人群被她身上的戾气逼得不由自主地后退,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她停在离王昭龙几步之遥的地方,抬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聚千堂一不偷穷,二不劫贫,也就平常偷别人两只鸡,最过分的也就是取点不愁吃穿人家的财物,护的都是城中老弱妇孺,怎么就成了祸害?”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哟,这话就不对了吧?”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腔,“富人家的钱就不是自己挣的了?偷东西还偷出理来了?”
“就是!我表哥开的绸缎庄,上个月就被偷了一大笔!肯定就是他们干的!凭什么他们就有理?”
“可……可去年城西闹灾,就是他们给送的粮……还有上次城南失火……要不是他们……我早就死了……”也有人小声反驳,声音里带着怯意,却不肯低头。
“那是他们装好人!”立刻有人反驳,“真要是好人,怎么会被万龙堂找上门来?”
吵吵嚷嚷的议论声又起,有骂聚千堂的,有记着聚千堂好的,也有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一时间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高台上,王昭龙看着穆潇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我正找你呢,唤风雁。”
“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透过城门口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父老乡亲!唤风雁不仅偷拿我万龙堂机密宝物,还窝藏聚千堂的重犯,罪不可赦!”
这时,一位妇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高声道:“我记得她!她以前就是聚千堂里的一员!她还来我当铺摸过瓜果!”
“哈哈哈!我就说聚千堂没什么好东西,果然是偷鸡摸狗的勾当!”
又有人出言反驳道:“可上次王家的恶奴强抢民女,就是她出手拦下来的。”
“是啊……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她也在帮我们……上次万龙堂不就是她赶出去的吗。”
“对哦!那个,唤什么?唤风雁?你再加把劲!把万龙堂这帮人赶出去!”有胆子大的年轻人忍不住喊了一声,结果立刻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
“别喊!!”
混乱的议论声里,有指责,有唾骂,也有微弱的、藏在人群缝隙里的期待。
穆潇峰听着,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冷硬。她抬眼看向王昭龙,手放在赤鹰剑的剑柄上。
“偷拿机密?窝藏重犯?”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王昭龙,你杀我聚千堂满门,残害无辜生命,这些账,你打算怎么算?”
王昭龙道:“算?你想要怎么算?穆潇峰,不如你看看,这是谁。”
王昭龙对孙横使了一个眼色,孙横立马就站了出来。将一直藏在身后的黑色包袱,丢了出来。圆滚滚的包裹瞬间就滚到了穆潇峰脚边。穆潇峰低头看了一眼,道:“这是何意?”
王昭龙笑道:“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穆潇峰看着这个熟悉的黑色包袱,心中顿时被不安笼罩。她颤抖着俯下身,捡起了这个包袱,包袱上还有血,沾到了穆潇峰的手上,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哆嗦地解开了最上面的结,仅仅露出一个小口。
她甚至没有仔细看,双腿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发软。她迅速地合上了包袱,嘴里呢喃道:“方……”
穆潇峰跪到了地上。
她身后的人群看见她跪在地上,也开始好奇包袱里面是什么了。
“她怎么跪下了?里面是什么?能不能给我们看一眼啊?”
可身后的嘈杂,穆潇峰已经一句都听不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悔恨、不甘、痛苦交织在穆潇峰的嗓间。
她本就已经用嗓过度,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这样用力地嘶吼,换来的就是喉间呕出的一大口血。
腥气弥漫鼻腔,嗓子黏黏的,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呕出的那一大口血,还有一点不小心粘在了黑色的布上,穆潇峰看见后马上就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但无论怎么擦,上面已经湿了一块了,就算血被擦干净了,痕迹也会一直在的。
穆潇峰抱紧了那个包袱,嘴里呜呜喳喳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穆潇峰看了一眼王昭龙,他还是那副样子,满脸玩味,睥睨众生。
就在这时,她突然明白了,两月前城门悬挂的那颗头,到底是谁的。
穆潇峰抚了抚怀中的包裹,她自知天生鲁钝,这点她在以前柳辞湫教她写字时她就明白了。从前她可以将这份笨拙当作接近柳辞湫的资本,当作孩童不明事理的借口。如今却不能了。她已经长大了,一个大人,再这样,只会被旁人看不起。
这么多年,穆潇峰从未如此痛恨过她的愚钝。
她现在特别想笑,可再用力都笑不出来声音了,只有丝丝缕缕的气声。
什么万龙堂撤兵,什么悬挂头颅以示民愤。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借口。王昭龙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不管这个理由有多冠冕堂皇,只要能将她高高举起,再重重抛下,就足够了。
这时,王昭龙从马上下来了,他走到穆潇峰身边,凑到她耳边道:“你看,你早加入我们不就行了?我早就说了,我是对的。”
穆潇峰蹙眉,终于摆出了一个笑脸。算来算去,王昭龙居然只为了证明,他是对的。
原来他真的不在乎那个石盒,穆潇峰都差点被他骗了。
原来不管她有没有帮叶秉忠,平朔都逃不过这一劫。
只是恰好、恰好有个不要命的蠢货,自己撞出来了而已。
穆潇峰这才想通,为什么在山上的那天,那个头发信号后王昭龙这么快就能赶来。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在收到信号后来的,他们是早就来了。万龙堂的人潜伏在平朔,为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当然要用了。
原来,自认为的拯救苍生,替天行道,不过就是局中异变罢了。
原来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是。
穆潇峰又呕了一口血,这回,她用身体挡住那个包袱,不让污血弄脏了他。
王昭龙转身,看了一眼孙横,他马上走过来,要从穆潇峰手里夺回那个包袱。
穆潇峰死死将包袱护在怀里,呜咽着说不出话。她甚至祈求地看了一眼孙横,希望他不要抢走自己最后的念想。
孙横狞笑一声,上前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她的小腹上。穆潇峰闷哼一声,疼得蜷起身子,却仍不肯松开怀里的包袱。他又伸手去抢,她便用牙咬,用仅剩的力气撞。
“给我!”孙横被她咬得发狠,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快要涣散,可怀里的包袱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攥在怀里。
王昭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穆潇峰,事到如今,你还能护住什么呢?”
孙横见她死不松手,干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拧。穆潇峰疼得浑身一颤,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她忍不住惨叫出声,粗犷又悲怆。可不管怎么样,她的指缝间却依旧不肯松开分毫。孙横见状,抬腿狠狠踩住她的膝盖,穆潇峰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骨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她努力从嗓中发出声音。想要伸手去推孙横,却被他一脚踹开,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一口血再次呕了出来,溅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孙横趁机上前,一把抓住包袱的一角,用力一扯。
穆潇峰拼尽最后力气拽着,指甲深深抠进布料里。
孙横一把将包袱从她怀里夺了过去。
包袱脱手的瞬间,穆潇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瘫软在地,怔怔地看着孙横手里的包袱。她想伸手去够,但胳膊从未如此沉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染了她血的包袱,被孙横抱在怀里,转身离去。
身后的百姓早已被这一幕惊到不敢出声。王昭龙站在人群前,对穆潇峰下了最后通牒:“穆潇峰,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对你已经够仁慈了。平朔附近不就是千峰阁和九天泉吗?你不是一直以千峰阁人自居,不肯低头吗?这样吧,今晚亥时,溟澜山上,你带着我万龙堂石盒,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每磕一个,就大声说一句‘我唤风雁不识好歹,罪该万死’,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穆潇峰努力撑起身子,赤鹰抵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王昭龙。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不服气?”
穆潇峰嘴角上扬,朝王昭龙吐了一口口水。
“大胆!”万龙堂的门人看见后,呵斥道,冲到穆潇峰身前,想要扇她。
可穆潇峰却抽出赤鹰,一剑封了他的喉,鲜血四溅,百姓仓皇逃窜。
王昭龙却抬手,挡住了他身后蓄势待发的士兵:“好了,什么恩怨今晚再说吧。我们走。”
万龙堂的人走了,平朔百姓也散得差不多了,穆潇峰站在原地,不知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城门前却还有两个人没有走,正是刚刚骂唤风雁的两个男子。
他们还在说风凉话:“哼!自作孽!不可活!”
另一个笑了一下,从嗓间咳出一口痰,准备吐到穆潇峰身上。可穆潇峰已经不想再和他们起争执了。自作孽,不可活,她认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红衫翩鸿,出现在了穆潇峰身后,抱住了她,挡住了那口污秽。红衣被污染,但她也不恼,只是转头,将那两个男子骂走。
“你们做什么!还不快滚!!”
他们被震住了,其中一人道:“快走吧……这是柳家大小姐……”
穆潇峰转头,就看见了满面忧色的柳辞湫。
“对不起……我来晚了……”
穆潇峰摇摇头,她想说没事的,可是她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婆婆今早不让我出门……我是偷偷翻墙出来的……发生什么事了?王昭龙把你怎么样了吗?”
像柳辞湫这样的人,居然还会翻墙。不对,是她带坏柳辞湫的……穆潇峰本想笑话她,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连最后一点开心的事都找不到了。
柳辞湫见她不说话,急得跺脚:“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你不想说话你也给我点表情啊……”
穆潇峰下定决心,往前走了一步,和柳辞湫拉开了距离。
柳辞湫的神色也随之一震:“你现在还好吗?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吗……她哪里还有家。
柳辞湫上前,想要拉她的手,却被穆潇峰躲过。柳辞湫还是不放弃,想要抱她,但穆潇峰这回,直接推开了柳辞湫。
她一个劲地摇头,手指柳府方向,示意她回家。
柳辞湫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哽咽道:“潇峰我不走,你让姐姐陪着你好不好?”
穆潇峰不理她了,转身就走,朝着溟澜山的方向,再不回头。
她右手攥紧赤鹰,左手轻轻抚摸着腰上的束腰,手指摸到圆片上刻着的飞鸟,眼泪再一次落下。
没有用了,谁来陪她,都没有用了。
曾自诩为扶摇九天纵情长空的飞鸟,到头才发现,不过沧海蜉蝣,沉浮半生。雁过留声,命不由己。
之后的路,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自业得自果,今晚,她就要了结所有妄业。
烈日当空,日正中天。骄阳悬在穹顶正中,烤得屋顶发烫。
万龙堂的驻点中,王昭龙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本日纂,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
在他意料之内,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王昭龙看着来人,笑了一下,道:“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