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们强行接管了全城驿站,所有信件、包裹、消息传递,一律要经过万龙堂之手,稍有可疑,当场扣押。行商队伍更是寸步难行,货物被扣、路线被拦,往日热闹的商道,如今一片萧条。
刘二叔还道:“潇峰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平朔里的粮食,全部都被万龙堂买走了……”
穆潇峰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相信,就算相信了,也找不到任何制衡他们的办法。
王昭龙先是派人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疯狂收购城中及周边所有粮食,短短几日,平朔大半粮仓都落入万龙堂掌控。等粮仓堆满,他们又突然在市面平价稳售,甚至在城门口、闹市口施粥济民。对吃不饱饭的百姓来说,眼前的温饱最是实在。不过短短数日,原本对万龙堂充满敌意与恐惧的百姓,态度渐渐动摇,甚至有人开始说,是唤风雁固执,是她的逞英雄,才是让平朔不得安宁的根源。
流言像野草一样在城中疯长,一点点啃噬着穆潇峰的心。
聚千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方广仁整日愁眉不展,四处打探消息,却处处碰壁;刘二叔想劝穆潇峰几句,可每次看到她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穆潇峰整日闷在自己的小院里,剑不练,饭不吃,觉不睡,只是呆呆地把玩手中的束腰,或是看着床底下柳辞湫送她的那几件衣裳。
林三林四也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整晚,最终还是阿筝给支的招,他们下定决心,要把穆姐姐从消沉里拉出来。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两人一左一右拽着穆潇峰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往外走。林四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穆姐姐!你再闷在屋里,就要发霉啦!”林三也跟着点头:“就是!街上新开了糖画摊,还有耍把戏的,你就陪陪我们嘛!”
穆潇峰本想拒绝,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可看着两个孩子担忧又真诚的眼神,她终究不忍心,被半推半拽地拉到了街上。
平朔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可那份热闹底下,全是万龙堂的影子。红衣骑手沿街巡逻,目光冷硬;客栈、粮铺、路口,都有人暗中盘查;粮铺前排队的人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与麻木。一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被强行压制的安稳。
转过熟悉的街角,穆潇峰的目光猛地一滞。
云杉客栈门口,柳辞湫正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她换上了一身浅青布裙,未施粉黛,看见穆潇峰,她轻轻抬步,缓缓走了过来。
林三林四很有眼力见,一看这架势,立刻对视一眼,悄咪咪地跑开,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风轻轻吹过,卷起柳辞湫鬓边几缕碎发。她看着穆潇峰眼底的青黑与憔悴,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砸在穆潇峰心上:“平朔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万龙堂封官道、控驿站、查所有消息,切断内外联系。暗地里低价收粮、市面稳价,收买人心。用不了十日,平朔的粮脉、商脉、人脉,就全握在王昭龙手里了。到那时,他不用动一刀一剑,就能掐住整座城的喉咙。”
穆潇峰喉间发紧,胸口闷得发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因她不肯交出石盒而起。
柳辞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在穆潇峰耳中炸响:“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穆潇峰猛地抬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的婚约,取消了。”
短短七个字,让穆潇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上头。她怔怔地看着柳辞湫,眼睛微微睁大,呼吸都忘了。
柳辞湫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自嘲:“要和我成亲的那户人家,是平朔最大的粮商。万龙堂一出手,粮价大乱,粮仓被吞,资金瞬间断裂,他家现在是焦头烂额,这门婚事,自然也就作数不得了。昨日,他家派人来,委婉退了婚,家里长辈虽有遗憾,却没法。”
她说得平静,就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穆潇峰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她应该开心的。
这段日子以来,她白天练剑,夜里难眠,睁眼闭眼都是柳辞湫穿着大红嫁衣、嫁给别人的模样。她怕,她恨,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一步步走向别人的身边。
如今婚约取消了,柳辞湫依旧是她的姐姐,依旧是自由之身,她本该笑得狂喜,本该松一口气,本该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可是她没有。
她看着眼前的柳辞湫,看着这座被阴影笼罩的平朔城,看着因为自己而陷入动荡的百姓,看着摇摇欲坠的聚千堂,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被欢喜与愧疚、庆幸与自责死死缠住,缠得她喘不过气。
婚约取消,不是因为两情相悦,不是因为心意相通,而是因为万龙堂的逼迫,因为粮商破产,因为平朔大乱,因为她穆潇峰惹来的祸事。
她的欢喜,建立在满城风雨之上。
她的庆幸,建立在柳辞湫的无奈之上。
风再次吹过,带着微凉的气息。穆潇峰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眉眼温柔却满身疲惫的人,忽然间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赎罪。
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转机,是上天垂怜,还是另一场更残忍的折磨。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哽咽,和一句颤抖的、沉重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柳辞湫却安慰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本身就不想成婚,现在倒也清闲了,云杉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我可以早点回家,听婆婆抚琴给我听了。”
可就算柳辞湫这样说,穆潇峰还是开心不起来。
桂花香冲到了她的鼻中,可是越闻,心中的不安就愈发强烈。
“林三林四!”穆潇峰突然大喊了出来。
两人本在看吹糖人,一听穆潇峰叫他们,马上急跑过来了,林四道:“怎么了穆姐姐?”
“我们出来多久了?”
林四挠了挠脑袋:“嗯……大概……半个时辰?快一个时辰了吧……”
穆潇峰脑中的弦一下就绷紧了,不该出门的……不该出门的……
林三道:“姐姐你怎么了?”他看向柳辞湫问道:“你们说了什么吗?”
柳辞湫摇头,道:“潇峰……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就回柳府,一刻不要停留!”穆潇峰跑走了,“林三林四!跟我回家!”
穆潇峰甚至来不及回答柳辞湫的话,就带着两人狂奔回聚千堂。
“不该出来的……不该出来的!”穆潇峰不断重复这句话。
林三道:“到底怎么了!”
穆潇峰吼道:“别问了!”
三人风风火火地跑回了聚千堂。而柳辞湫也听了穆潇峰的话,赶回了柳府。
聚千堂中,方广仁正站在正中央,在和一人交谈。
“欸?方叔怎么在那里?”林四道,“方叔!”
“别说话!”可是穆潇峰已经说晚了。林四一声呼喊后,正在和方广仁讲话的人也转了过来。是孙横。
孙横看见穆潇峰来了,顿时眉开眼笑:“呦!我们的唤风雁大英雄回来了啊!来来来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穆潇峰走了过去,她对林三林四使了个眼色:“你们两个先到外面去,找个草丛躲起来。”
林四有些担心:“可是……”
穆潇峰道:“别可是了!快点!”
等走到孙横面前,穆潇峰道:“有什么事?要是来问我要东西的,就一句话,我没有。”
而柳辞湫回到柳府后,才发现严槿英正在她的房中等她,看见柳辞湫回来,严槿英道:“怎么了?婚约取消了还这样愁眉苦脸的?”
柳辞湫笑了一下:“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潇峰。”
严槿英面前还放着一架琴:“好了,你就别想别的了。婆婆弹琴给你听。”
柳辞湫坐了下来,严槿英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可是这架琴就像是太久没弹过似的,很多音都不准,有些弦绷得太紧,有些弦又太松。弹出来的曲子,算不上好听。
聚千堂中,孙横笑了出来:“你就不怕,我对你的宝贝聚千堂做些什么?”
“你!”穆潇峰揪住了孙横的领子,“你有种就试试看!”
方广仁看了僵持的两人一眼,皱了皱眉,悄悄离开了。
孙横拍了拍穆潇峰的脸:“你看我敢不敢喽。”
就在这个瞬间,穆潇峰看见了聚千堂中徘徊的万龙堂众人。还有聚千堂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刘二叔、王婶、曾逸。一张张脸,出现在了穆潇峰眼前。那一双双眼睛,茫然、担心、恐惧,全部都看着穆潇峰。
穆潇峰不禁开始动摇,真的要为一个已死之人,留下来的一个可笑的,毫无生机的盒子,葬送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穆潇峰扯着他衣领的手骤然松开。
“我一会就去找,明日给你们……”
孙横大笑了出来:“这就对了嘛!你看看,人命和底线,你还是能选出来的。可惜了啊,我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
不等他说完,方广仁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潇峰!你别听他的!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
方广仁死死地勒住了孙横的脖子,同时,还抛给了穆潇峰一样东西,是她的赤鹰剑:“潇峰!快走!”
孙横挣脱不开,就用手肘狠狠地顶到方广仁的腹部,方广仁吃痛松手,整个人蜷缩到一起。孙横摸着脖子拼命喘气,又踹了方广仁两脚:“老东西!你不要命了是吗!万龙堂门人听我命令!聚千堂扒手小偷齐聚一窝!终日在平朔之间流窜作案,扰民生,乱秩序!败坏市井风气!
“格杀勿论!以儆效尤!一个不留!”
“是!”众声齐吼,震天动地。
方广仁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喊道:“穆潇峰!还愣着做什么!快走!阿筝呢!阿筝!和潇峰一起走!”
柳府内,琴声乱弦嘈嘈不成曲调,听得柳辞湫心烦意乱。
“婆婆……要不今日我们就不弹了吧……”
严槿英还是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婆婆想最后弹一曲给你听。”
孙横一声令下,万龙堂弟子如狼似虎扑上,刀光霍霍,直逼穆潇峰。
她握紧手中的赤鹰,从未觉得这把剑如此冰冷过:“敢动聚千堂,先过我这关!”穆潇峰握剑横挡,赤鹰出鞘的锐响刺破混乱。
“穆潇峰我告诉你!今天我拿下聚千堂!王昭龙就会扶持我在金玉盟上位!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把方广仁从地上揪起来,狠狠地扇了两个巴掌。可是方广仁顾不了这么多,他还在喊,让穆潇峰快点走,带着阿筝一起走,不要再回来。
可是还没说两句,方广仁,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一把长剑,直穿方广仁的胸膛,鲜血顺着剑鞘流到地上。
穆潇峰看着地上的血液,一点点渗透到泥土中。方广仁现在,在大地之间,在穆潇峰脚下了。
“方叔……方叔!!”穆潇峰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孙横随手将方广仁丢到了一边:“穆潇峰!你给我下十八层地狱吧!”
下一秒,孙横阴笑一声,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万龙堂的人心中了然,搬出了一枚震天雷,他们点燃火绳,引信“嗤”地燃亮了起来。
那人将点燃的震天雷费力举起,狠狠朝穆潇峰掷去。火药味扑面而来,穆潇峰瞳孔骤缩,浑身僵住,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到她身前,将她用力推开,是阿筝。
“穆潇峰!你快点走!!别愣着了!”
震天雷在他背上轰然炸开。
阿筝耳朵不好,他听不清东西的。
“阿筝!!!”
火光冲天,气浪席卷,碎石与烟尘四溅。
那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聚千堂都在颤抖,是穆潇峰这辈子听过最剧烈的声音,几乎要将她的耳膜撕裂。
阿筝笑了出来,用尽最后一口气,道:“我听见了……穆潇峰……谁说我不如你……”
他从出生起就活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死亡降临的轰鸣,将成为他此生耳边听见的最清晰、最明亮的声音。
他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叶子,软软向前倒去,砸在穆潇峰怀里。
穆潇峰慌忙抱住他,双手瞬间沾满温热的血。
“阿筝!阿筝!!你看着我!你别吓我!!阿筝!!”
她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嗓子很快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只剩下破碎的嘶吼。
她拼命摇晃他,拍打他的脸颊,眼泪砸在他沾满灰尘与血污的脸上。
但阿筝只是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没有任何反应。
他听不见了。
再也听不见了。
爆炸声震碎了他本就微弱的听觉神经,全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离他而去。
不管穆潇峰叫得多大声,多绝望,多崩溃,他的耳中只有一片死寂。
耳边的嗡鸣慢慢淡去,最终归于绝对的安静。
阿筝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飘飘的安宁。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这样彻底的安宁。
没有喧嚣,没有争执,没有担忧,没有离别。
只有永恒的寂静。
“阿筝!!!”
穆潇峰抱着渐渐变冷的阿筝,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方广仁,看着满地哭喊挣扎的聚千堂众人,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疯魔般的恨意。
她轻轻放下阿筝,将他阖上双眼,然后抓起赤鹰剑,站起身。
那一刻,她不再是唤风雁,不再是那个会笑会闹的穆潇峰。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剑光骤起,血色飞溅。她每一剑都用尽全身力气,杀得眼前赤焰炽影连连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横在远处冷笑,指挥众人合围,要将她活活困死在此。
这时,刘二叔还有曾逸突然冲了出来,扑倒了孙横。曾逸道:“穆潇峰你他妈快点走啊!你是不是傻!你看不出来他们今天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吗!快点走!!!”
刘二叔也道:“对!快点走!”
“潇峰!走!活下去!!”
“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穆潇峰望着这片变成炼狱的、她曾称为家的地方,望着阿筝与方广仁的遗体,泪水混着鲜血滑落。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她所有幸福的地方,而后咬牙转身,赤鹰剑劈开一条血路,在漫天火光与哭喊之中,狼狈却决绝地冲出了重围。
穆潇峰跑出了聚千堂,在外面的草丛中发现了瑟瑟发抖的林三林四,将他们一并带走。
直到跑到一丝力气都没有,三人才停下来。
林四红着眼眶,泪水簌簌往下掉:“穆姐姐……聚千堂……怎么了?”
穆潇峰抱住了他们,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安抚道:“没事……不怕不怕,姐姐还在呢……不怕啊……”
可这时,林三却道:“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就在这时,严槿英手指用力,本就脆弱的琴弦铮然绷断,刺耳的锐响在房间内环绕。柳辞湫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婆婆……琴弦断了……”
严槿英收回手指,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叶子争相掉落:“看来,注定是弹不完了。”
“辞湫,你说,秋天是不是就要过去了呢?”
穆潇峰看着林三林四的眼睛,她回答不上来。林三林四那天真到令人心痛的眼神,让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方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