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辞湫轻轻拉了拉穆潇峰的衣袖,示意她退后。
她上前半步,微微一笑道:“二叔您就别心烦了,辞戚现在和婆婆一起很好,她很乖,还说今后要学医呢,婆婆给您捡回来这样一个女儿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柳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悻悻地甩了甩袖子:“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行了吧!一个两个都有理由来教育我两句。”
说完,转身便踱着步子离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穆潇峰气得胸口微起伏,转头看向柳辞湫,厉声道:“他怎么能这么说你?那些人明明靠着你维持体面,反过来却还要这般?”
“没事的。”柳辞湫顺了顺她的背,想让她不那么生气。
“就算你没事,我也会有事。”穆潇峰望着她,眼底的情绪浓烈。
柳辞湫歪头:“你有什么事?”
“我一想到他们这么对你,我就……难受得厉害。”穆潇峰像一只小狗,束起来的头发顺到两边,耷拉下来。
柳辞湫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怔在原地,眼底眸底微动:“你这人还真是……”
两人继续往前。
缓步走入□□深处。草木葱茏,花香幽幽,本该是散心的好去处,可气压却越发沉郁。
未行多远,前方又迎面走来一道沉稳身影,步伐厚重,面色沉凝,一眼望去便带着几分威压之气。
是柳朴。
他一看见柳辞湫,脚步便停了下来。目光先是冷冷扫过穆潇峰,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与排斥。随即,他将目光落回柳辞湫身上,神色更加沉肃。
“辞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地,“我刚从严夫人那边过来。她为了你的事,心力交瘁,你倒好,躲在这里清闲自在。”
柳辞湫垂眸:“三叔,我就是来……”
“别叫我三叔。”柳朴语气微沉,打断柳辞湫,施压道,“我问你,严夫人护着你,是情分;族里让着你,是体面。可情分不是你这样挥霍的,体面也不是你这样践踏的。”
柳辞湫刚想说些什么,柳朴就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旁道:“其实你不成亲,也没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成婚到底是为了什么吧。你婆婆现在已过花甲,不过就是一个老媪,没有了柳老爷,你当真以为她能为你谋什么好出路吗。”
他又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辞湫,你成婚,是为了严槿英,为了帮她那所谓的,稳住大局。是给她一个交代,不是给柳家的,其实柳家旁支,压根不在意你成婚与否。”
穆潇峰拳头暗暗攥紧,指节发白。她能清晰感受到柳朴话里的轻蔑与威胁,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去理论。
柳辞湫却始终平静,始终笑着:“三叔的意思,辞湫明白的。”
“明白?哼!”柳朴冷哼一声,“你最好真的明白了,柳辞湫,你要记住,野丫头,永远都是野丫头。”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那股沉沉的感觉却久久不散,笼罩在整片□□之上。
直到柳朴的身影彻底消失,穆潇峰才猛地拉住柳辞湫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送给柳辞湫。
“姐姐,你别听他们的……”穆潇峰声音有些发颤。
柳辞湫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
“没事的。”柳辞湫轻声说,“真的没事,我们回房吧,天就要黑了。”
“可是……”穆潇峰本想再说点什么,可柳辞湫已经抽出手往回走了。她追了上去,跑到柳辞湫身边。
风穿过花枝,轻拂过两人的发梢。
“柳辞湫!我还没有说完!”
柳辞湫停下脚步,看着穆潇峰道:“你还想说什么吗?”
“你真的一辈子都要这样吗?”穆潇峰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只是现在的氛围正好,穆潇峰害怕,要是现在不问,怕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真的……想成亲吗”
柳辞湫缓缓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日光落在她们之间。穆潇峰忽地开始鼻头发酸。
“答案很重要吗?”她轻声开口。
穆潇峰道:“当然!”
柳辞湫笑了出来,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不想。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们回去吧。”
穆潇峰站在原地,看着再一次远离的柳辞湫,她突然觉得,也许一切就像柳辞湫说的那样。
答案好像,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有了答案,也是徒劳。
可就算不重要,就算是徒劳,有些事情,也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的。
穆潇峰跟在柳辞湫身后,两人走回了北院。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穆潇峰突然叫住了柳辞湫。
就算不重要,也总要有人去做一些事情。
“柳辞湫……其实我……”
穆潇峰只觉得浑身发烫,脸颊烧得厉害,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轰然作响,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
我心悦你。
四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只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辞湫?”
叩门的声音彻底击碎了穆潇峰心中的紧张。还有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有人吗?为什么院门被抵住了?”
穆潇峰赶紧让开,打开门给严槿英让出一条路。
严槿英拄着乌木拐杖,走了进来,目光沉沉扫过穆潇峰,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穆姑娘又来了啊。”
柳辞湫浑身一僵,对穆潇峰使眼色让她先进去。
穆潇峰心领神会,默默退下,柳辞湫则留了下来,等待严槿英的斥责。
严槿英一步步走近,停在柳辞湫面前,道:”我上次是怎么说的?你就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是吗?“
“婆婆,我没有……只是最近出了太多的事情了……而且我想着万龙堂已经撤兵了,她也就对柳家没什么威胁了……”
“撤兵?”严槿英冷笑一声,拐杖重重一顿,声威慑人,“你觉得万龙堂会这样轻易的撤兵?”
柳辞湫抬头:“婆婆,您这是什么意思?”
“借尸还魂,欲擒故纵。”
“借尸还魂?借谁的尸?”
“谁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看尸能还什么魂。”
柳辞湫低下头:“婆婆,我不懂……”
严槿英道:“你不用懂这些。辞湫你记住,现在你的婚事逼在眉睫,除了这个,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你务必,不要在牵扯进旁人的事。”
她说的认真,柳辞湫虽然没有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柳辞湫望着严槿英盛怒的脸,又想到了今早脸色发白,如今心绪难平的穆潇峰,心头微动。她知道穆潇峰心中一直纠结于城门的那颗头颅。她也知道,自己再留在柳府,面对的只会有无休止的催促,连带着穆潇峰跟着她一起煎熬。
柳辞湫深吸一口气,迎上严槿英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开口:
“婆婆,我会好好筹备婚事,但辞湫只有最后一样请求。”
严槿英眨眼示意她说下去。
“近日城中纷扰太多,穆姑娘因城头之事心绪不宁,夜不能寐,再留下去,只会伤身。”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层叠山林,声音平静而沉稳。
“我这心里最近总是慌慌的,像是迟早就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可我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严槿英道:“辞湫,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满院寂静之中,她缓缓落下一句:“婆婆,我明日想带潇峰去一趟永宁禅寺。”
风穿过树丛,柳辞湫收起衣袖,轻扬如蝶。
“若是很多事情想不通,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了,那不如就将最后一点希冀,寄托在神佛身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