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辞湫道:“你说的不错,最起码,此人不会再被任何外物束缚住了。可外物困人尚算有形,心困人,才是真正的无形……能困住他的,也只有自己。”
“自己?”穆潇峰道,“自己要怎么困住自己?”
柳辞湫又举了一个例子:“要是有一位妇人,她整日都必须在家中相夫教子,赡养老人,无法出门抛头露面,那她自由吗?”
穆潇峰摇头道:“不管姐姐你后面要说什么,但这个描述,就是不自由的。”
风越吹越大,草木的味道被吹进屋内。穆潇峰的思绪混着草木香,在脑海中越缠越乱。
“你说的不错,她就是不自由的。”
“可是,当她的孩子长大后,因为母亲的悉心教导,变成了一位品行端正,光明磊落的人,那这孩子的母亲,会是什么心情呢?她难道会怪世道不公,要女子安分守己,谨守内则,自己不能施展抱负,白白浪费了她这么多年光阴;还是会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在孩子长大成人那一刻,终于有了回报呢。”
“这世间这么大,自然会有胸怀宽广,志向远大之人,当然也有想要安稳度日,小心谨慎的人。只是每个人所追求的不同,所以,万不可以己心去度他人。”
柳辞湫摸了摸穆潇峰的头。
“潇峰,虽不知你为何要问我。但我认为,只要心中豁达,身在何处,都是自由。但大话谁都会说,做起来,就不一样了。有钱的商人会想要更多钱,一辈子困在深房之中的人会想要见见外面的世界。你我皆为凡人,既然都是普通人,那谁的心中没一两件求不得,放不下的事情呢?求不得,放不下,痴成狂;放得下,则念回廊。”
穆潇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道:“柳辞湫……你也会有求不得放不下的事吗?”
柳辞湫道:“暂时还未,你呢?”
穆潇峰又露出了她那两颗牙齿:“既然姐姐都没有,那潇峰又怎么会有呢。天不早了,我们走吧。”
“嗯。”
暮色刚漫过院墙,风卷着草木清香,正是一天最松懈的时候。
穆潇峰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对柳辞湫道:“姐姐,这边僻静,没人看见。”
柳辞湫微微蹙眉,却也没真的拦着,只轻声道:“小心些,别摔了。”
她身形轻快,几下便攀上墙头,蹲在上面朝柳辞湫伸手:“姐姐,快来。”
柳辞湫指尖搭上她的手,借着几分力道,衣袂轻扬,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脚步微顿,穆潇峰连忙扶稳她。
两人刚站稳,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穆潇峰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方广仁负手立在不远处,面色平静,目光却分明落在他们方才翻越的墙头上,不言自明。
柳辞湫轻轻抽回手,神色依旧温和,只多了几分无奈。
穆潇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方叔……”
方广仁像是早就料到,也不斥责,只淡淡开口:“要走就走正门,翻墙像什么样子,不仅自己翻,还带着人家一起翻。潇峰啊……你让方叔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穆潇峰垂着头,小声应和:“……知道了。”
柳辞湫微微颔首:“堂主……其实,是辞湫自己想翻墙的,你莫要责怪潇峰……”
晚风掠过枝头,沙沙作响,穆潇峰看向柳辞湫,嘴角笑意难掩。
方广仁不想再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对方打掩护,直接将穆潇峰叫了过来,穆潇峰也听话的走了过去。
方广仁将一袋银子塞到穆潇峰手里:“你自己都没什么钱,以后就不要逞能了,今早你帮方叔付钱,方叔记住了,以后,自己的钱,自己花。”
穆潇峰手上被方广仁塞上了满满当当的一袋银子。
“方叔……这可比早上的菜钱多多了……我不要。”说着,她就要将银子还给方广仁。
“你给我收好了,姑娘家家怎么能不随身带点银子?”方广仁打了一下穆潇峰的手,“还有,我刚刚去看阿筝了,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谁又惹他了……躺在床上谁也不理。”
穆潇峰道:“方叔,我正好想问你,为何我去千峰阁的事情你不告诉阿筝呢?”
方广仁叹气道:“如何能说?阿筝这孩子,别看面上什么都不说,实际上心思重得很。可他又天生心气高,见你能出去,他心里定要不平衡。可偏偏耳朵又不好,我怕让他出去,他会有危险……这……这如何能说啊?”
穆潇峰看了一眼方广仁,四年前见他,身板还是笔直的,可今日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发间的白发,已经很多了。
穆潇峰淡淡道了一句:“我明白了……方叔,您辛苦了。”
方广仁打了她一下:“这有什么辛不辛苦的,你别说的好像我快死了一样。快走吧!”
穆潇峰抱了方广仁一下,抱到的瞬间,她将那袋银子塞回了方广仁的袖口。好歹以前也是扒手,这两下子她穆潇峰还是没忘的。
“方叔,我们走了啊……”穆潇峰泪眼朦胧的看着方广仁。
方广仁捂住她的眼睛:“不许哭。”
穆潇峰也想不清楚,明明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可为何,今日就是如此难过呢?
突然,方广仁走向了柳辞湫。
柳辞湫见方广仁来了赶忙鞠躬作揖道:“方堂主。”
方广仁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你也别叫我堂主了,叫方叔算了。”
他突然贴近了柳辞湫的耳边道:“好好待潇峰,要是苛待她,我就把你的客栈砸了。”
柳辞湫愣了一瞬,看了一眼方广仁,眼眶也闪出亮光,道:“方叔放心……”
方广仁回头。最后对穆潇峰道:“你赶快走!不然一会我反悔了,你就给我修林三林四房间的屋顶去。”
穆潇峰道:“啊?那还是算了吧!我们走了啊方叔!您保重身体!我过段时间再来看您!”
等出了聚千堂,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走在泥路中,一脚一坑,背后的路就是回聚千堂的路。
突然,穆潇峰的背后出现了犬吠的声音,转身一看,是小二这只狗跑了过来,穆潇峰大喜过望,蹲下身来迎它:“小二!你也来送我了啊!”
柳辞湫在一旁看的有趣,道:“这狗为什么叫小二啊?”
穆潇峰摸着小二的脑袋,这狗的尾巴都摇到天上去了:“阿筝耳朵不好使,说话声音小了就听不清。你想,每次去酒楼饭铺,吃饭的不都是要大喊‘小二!小二!’这喊得多大声,一来二去,他就记住了。”
柳辞湫也蹲了下来,摸了摸小二的头:“这名字倒是有趣。”
穆潇峰道:“那是,阿筝这辈子的幽默都用在这名字上了。”
她拍了拍小二的屁股:“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要走了。”
小二依依不舍的蹭了蹭穆潇峰的衣摆:“哎呦……你看你给我衣服弄得全是泥……好了……真的要走了……”
穆潇峰将小二向后推了一把,这笨狗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跑了回去。
柳辞湫也像刚刚摸小狗一般,顺了顺穆潇峰的背:“没事的,过两天再回来,等到时候,给它带全平朔最好吃的骨头。”
穆潇峰点头:“好。”
这回是真的走了。
刚刚又翻墙,又走泥路,弄的柳辞湫身上是灰一块黄一块。
“潇峰等一下,我整一下衣裳。”
可刚理了理袖子,她就从袖口处摸到了一件异物。
她掏了出来,发现是一个布袋子,这个布袋子看起来十分粗糙,里面却装满了碎银子。
穆潇峰也看见了,两人就这么伴着周围人家里冒出来的那点微弱的烛火,盯着这个布袋子看。
而这个布袋子,这正是穆潇峰偷偷塞到方广仁身上的那带银子。
穆潇峰这才反应过来,聚千堂中,又怎么只有她会那两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