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其实也只是一张不大的折叠桌,恰好在这间堆满纸箱、拥挤的出租屋里占据最后的一席之地。
两个男人对坐着十分局促,如果摆上酒摆上烟,再来几盘烤串,会让人产生一种吃路边摊闲聊的恍惚感,然而桌上的几道家常菜冒着的热气将人拉回现实。
黎殊白没来之前,这间房子连专门的饭桌都没有,李文觉得一日三餐本就很好解决,电脑桌既是工作台也可以是饭桌也可以是娱乐区。
“吃啊,又发呆。”
啊,今天有肉沫茄子。
茄子被切成了很规整的条状物,每一块都泛着油光,每一块都浸满了肉香。
李文伸出筷子,在黎殊白期待满满的目光中咽下沾满肉沫的茄子块。
他的唇舌与胃囊变得如此欢迎他的饭菜。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了。
很香很好吃。
但胃里在翻涌。
他每吃一口,就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夹住腿的兽,因为疼痛而错乱抑或是别的原因,把自己的腿又往捕兽夹深处多递进了一分。
看不见的暗处,伤口在汩汩往外冒血。
饭桌上并非是沉闷的。
坐在李文正对面的这个年轻人,称得上健谈。
从旅游趣闻再到日常鸡毛蒜皮甚至路边猫狗,黎殊白总能侃侃而谈,即使他报以沉默,他还是在想方设法地逗他笑。
但李文怎么笑得出来。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道茄子菜其实被我偷偷摆成了爱心形状?”
“来的路上又看到了几只猫在打架……”
“颜料快用完了。”
眼前的这个人开朗、乐观、自信、张扬,从外表也好,从言行举止也好,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尾随他很久的变态跟踪狂。
黎殊白总是说,而他总是听。
但他并没有因为他的侃侃而谈,而对他拥有更多的了解。
事实与之相反,黎殊白在他心里变得更加朦胧了,周周拢着一层雾气,他看不真切,倘若他去碰了,甚至会让自己进一步迷失。
或者说这个人是一道谜题,他抓破脑袋往题眼挖掘,咬着笔头认真写下一个又一个自认为正确的答案,反而将他自己深陷了进去。
他怎么能纵容这个人一直试探自己的隐私边界,到后来强行融入他的生活,忍受着说不出的怪异感,共同生活到现在。
他知道自己太窝囊了。
其实有很多办法阻止,从第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开始,从邻居的闲言碎语开始,或者从更早的时候失业那天开始。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没有推牌重开的美梦,他也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无视,将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
在混乱荒谬的现实里小心翼翼维持自己的节奏。
这是他最后的锚点。
有时他躲在被子里,像小时候一样想着自己睡上一觉就好了,醒来后一切如常。
然而自欺欺人也是短暂的,他骗不了自己一辈子。
流脓的伤口若是不好好割开放血,只会越捂着越严重。
李文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隐约察觉到问题的存在,只是很多时候下意识回避了。
黎殊白的出现不是偶然。
他带着极强的目的性蛮横地闯入他单调乏味的生活。
甚至已经不是单纯的跟踪了,他似乎知道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黎殊白在有预谋地,一步步暗示自己。
在某一天他终于醒悟了,在记忆的一角找到了蒙尘的宝物。
李文痛恨自己,在知晓真相后他痛哭流涕。
自己怎么可以遗忘如此珍贵的回忆!
日常生活被一点点揭开表层,露出里面的疮痍。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门口出现的一顶红色贝雷帽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