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微悄无声息翻进了内城,她的靴底贴了轻身符,脚尖一点,落在一户高楼的歇山顶上,沿着七里街往西疾冲而去。
一路上,避开一位更夫,两队巡视守军,三两小猫,一只飞鸟。
半盏茶后,镇护将军府映入视野。
此府邸处于七里街与观鱼街夹角,坐北朝南,占地广阔,墙涂赭红,顶覆青瓦。
按蒙福儿所说,她从东南侧潜入,这处是马厩车房,与下人居所连在一起,松懈混乱。再往里,必要穿过前庭,那里布局开阔,可容上百人列队,两侧还有府吏门客居住,少不了有几个能人在。
八国既灭,亡国乱党躲藏暗处,时时刻刻计划着报复,对君侯公卿下手胜算渺茫,微末之流又无法撼动局势,陈必成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者,就成了他们刺杀的首选。因此,镇护将军府内不仅日夜巡逻,岗哨、角楼也一应俱全。
谢明微按照先前计划好的,躲在前庭正堂高挑的檐角后,在极目符的加持下,她俯瞰前庭,清楚看到每个岗哨和巡逻甲士的位置,几次起落,谢明微避开守卫,穿过一道回廊抵达后宅,倒挂在寝居屋檐下的阴影处,掩日剑绑缚在背,乌锦似的长发编成辫子被她衔在口中。
她屏息凝神,已经能听到床帐后陈必成的鼾声。
这已经是天助了,陈必成没有通宵宴饮,也没有找来三五美人相陪,他独自一人,鼾声正响。
还有比这更适合动手的机会吗?
不过谢明微注意到,陈必成伸出被子的一只脚上还穿着靴子,枕边放着锁链和马鞭,室里青铜灯架上一只烛在流泪,微微有光,一看就明了,主人只是小憩,随时打算起身。
哦——
他要去抓回逃跑的夫人。
蒙福儿已经在刘府里待了好几天了,或许陈必成计划着,等蒙福儿侥幸放下警惕,终于能安心入睡时,他再将人从酣睡中唤醒,恶意得胜地对着她笑:回家吧,夫人。
谢明微蹙起眉,摒弃了之前的谨慎,发辫一扬,推窗入内。
吱呀一声轻响,哪怕在寂静的夜里也传不远,东厢房内一道影子却即刻起身。
那是个神姿高彻的修士,一袭藤黄道袍,术法娴熟,缩地成寸,几息间,出现在陈必成的房门前,手按在门上,试探问:“陈将军,可还安好?”
陈必成被这连串响动惊醒,甫一睁眼,瞳孔紧缩。
一把剑横在他的喉咙上。
陈必成浑身僵硬,只敢斜了斜眼珠,看到条纤细的身影,似乎是个……竟然是个女人?
可他无法轻视这个女人分毫,就像他不能轻视眼前古朴暗淡的剑,虽然还有未完全磨掉的锈迹,但切开一个人的喉咙已经够用了。
陈必成不敢轻举妄动。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复,不过骤停的打呼声几乎明示了,房间主人已经落到了刺客手里。修士顿了顿,没再多言,只是一点额心,光芒湛然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公输道长,不要妄动!”
陈必成一瞬惊慌过后,觉得来人有所谋求,应当能够谈妥,不然一剑杀了他就行,何必再等他醒来?他小心翼翼道:“阁下为仇而来,还是为利而来?若为利,千金亦可商量!”
谢明微难得笑出声。
她想起蒙福儿说,陈必成很爱玩猫捉鼠的游戏,于是也不急着割下陈必成的脑袋,用一种戏谑的语气道:“为仇,你猜猜呢。”
陈必成猜测了许多人。
“肯定是司马那个老不死的,他觊觎江都守将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把老子弄死了,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就能顶上去了?妄想,妄想!”
“错了。”
陈必成眼角狠狠跳了跳。不是司马?那还能是谁?他脑中飞速掠过无数张面孔,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心头猛地一沉。
“那……那是楚国余孽雇佣你,坑杀那三千骑兵……我也是奉命行事,军令如山,我有什么办法!”
“错了。”
“……是上京的人,他们嫌我功高震主,要卸磨杀驴?”
“错了。”
“总不能……总不能是我那姓杨的兄弟,好啊,同生共死那么多回,我军法处置过他一次,他竟一直记恨在心!”
“错了。”
“怎么那么多人要你死。”谢明微不耐烦地啧了声,声音冰冷道:“再猜。”
“到底是谁!”陈必成征战多年,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有名字的,没名字的,跪地求饶的,负隅顽抗的。然而有一个人跟他仇深似海,他竟然从来没有考虑过。
谢明微道:“福儿,我为福儿来杀了你。”
陈必成愣了下。他一直称呼蒙福儿为净净或者夫人,以至于一时没反应过来,蒙福儿她的名字是,福儿。
他到死都是这副略显疑惑的模样。
谢明微蓄力抬剑,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一道剑光破开房门,直冲她的后心。
谢明微曾发誓,十天之内杀死陈必成,虽然这才是第四天,然而她知道,如果放弃今天的机会,陈必成绝对会龟缩在重重守卫之中,再也没有第二次靠近他的机会。
一诺千金。
在回身防御和杀人之间,谢明微选择了毫不犹豫地斩下去,事情紧急到让她放下了第一次杀人的恐惧,连一声惨叫也无,腥臭的血就溅上了她的脸。
什么镇护将军。
不过肉体凡胎。
狠狠一抹脸上血迹,谢明微没有感受到痛。
那柄长剑在离她咫尺之遥的距离停下,挡掉了暗处发射的一根毒针,陈必成已死,门客和守卫依然要为他报仇,火光亮起,将军府内锣鼓作响,喊杀声冲天。
最先出现的那位公输道长须臾间来到她身后,谢明微袖子里藏有匕首,反手刺去,被护体的法器硬生生挡住,倒是震得她手发麻。
谢明微暗道不妙,却没想到那修士贴近她耳边开口:“……师妹,得罪了。”
他一手御剑,一手揽住了她的腰,瞥了眼屋外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