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是一座多雨的城，多雨则多水，大江大河在此汇聚，又生发出无数条支流，刘府内就引入了一条活溪。

溪水穿庭而过，溪上架起水榭，刘小姐和蒙夫人手挽手倚着木栏杆，观看水边的谢明微磨剑。

虞朝的律法严苛。

谢明微说，她要杀一位秩千石的武将，在这句话出口时，她就已经因言获罪，倘若当天在场的任意一个女子去官府控告，她会被判处面上刺字，流放千里。然而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如果谢明微真的将刺杀付诸行动，要么她成功，一辈子潜逃，祈祷自己不会被抓到，要么她失败，她和刘家、蒙家一大批人将人头落地。

杀有守备之责的武官视同谋反，是株连的重罪。

蒙夫人听到谢明微立誓时，眼神一亮，猛然起身向后者走近一步，然而警惕和疑虑又迫使她停下脚步，片刻后，她艰难地摇头：“……不行。”

刘小姐的声音跟着响起，更冷静些：“不行。我当没听过你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过。”

“是了……”蒙福儿的眼睛垂下去，低声道：“是，菱君说的对。”

刘小姐，刘菱君。她看起来柔婉文静，心里却很有主意，蒙福儿一向听她的话。

刘小姐最终说：“但是——但是，谢姑娘，我喜欢你给我画的宝相花图样，我给你百两金、十斛珠。”

“不。”刘小姐面容上浮现惊心的阴翳，咬咬牙更改道：“一千金！”

愿出千金买她一诺。

谢明微性格冷淡，讷言敏行，面无表情地看她们纠结，等刘菱君下定决心，她才微微笑了下道：“不需要金银宝珠。”

那笑意是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与她对视的人会发现，谢明微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她道：“请给我一柄剑。”

虞朝对铁器管理同样严格。

统一八国后，天子有令，收天下之兵销熔，铸成十六重鼎，分镇四方。

刘菱君不知道被哪个方士糊弄了，买来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称是古之名剑掩日，剑上覆有一层墨绿锈层，谢明微光磨剑就用了三天，青溪水濯铜剑身，第四天早上，她起手，平举出掩日剑。

谢明微没有杀过人。

谢明微十九年的人生里，除了体育课选修八段锦，没有涉猎过任何武术。

但是谢明微做过一个奇幻瑰丽的梦。

关于梦境的大部分记忆都遗落了，唯留吉光片羽。她记得这样的一幕：满目翠绿，石榴花红如火。懒散的早晨，纱帐昏昏，她听到婢女的木屐踩在廊庑上，渐渐离近，叩响门扉。但她不愿意早起。

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但谢明微记得他有一双如冰如雪的眼，睫毛长且直，长睫下有一颗猩红的小痣。那人撑起身时，身上是光裸的，他弯腰去勾起地上散落的绸衣，柔顺的头发滑落到胸前，露出后颈微微渗血的咬痕。红色的咬痕，红色的小痣，红色的石榴花。再往下……下面就没有了。

吹着和谐之风长大的谢明微早就习惯了，在一些影片、小说里云来雾去，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就没有了，灯一灭，再睁眼就是第二天，没想到她梦里同样也是如此。

谢明微不太乐意，她问：“起来做什么？”

那人回话，声音清朗，如敲冰击玉。他说：“白夜混沌时，灵气聚集，最易修炼。”

白夜混沌时……

第四天早上，雄鸡未唱，天际刚出现蒙蒙一点白光，谢明微已经起身来到了青溪边。

她有一双得天独厚的眼睛，仅仅是梦境里观看过一遍，就能靠着记忆打完一套完整的剑招，第一遍生涩，第二遍迟滞，第三遍流畅，第四遍、第五遍……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江都湿热，冬日不见雪。

谢明微练剑，如天上雪来。

“谢姑娘深藏不露，肯定是下山游历的仙师啊。”蒙福儿很是惊叹。

反倒是刘菱君委屈不已地哭出来了：“福儿……我的福儿终于能从地狱里逃脱了！”

晚间，谢明微向刘菱君辞行。一来，她练剑的时候看到刘福探头探脑，觉得刘菱君身边并不都是可靠的人。二来，她去杀陈必成，为的也不只是蒙福儿一个人。

刘菱君也是个聪明人，无需多言，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包袱交给谢明微，又吩咐冬至从后门驾车悄悄送谢明微离开。

女孩子真是神奇，才相处几天，分别时就已经依依不舍。

江都在下雨。

繁华街道难得人少了些，谢明微坐在平稳的马车里闭目养神，单调的车轮吱呀声响了半个多时辰后，冬至隔着帘子，有些客气道：“谢仙师，玄女庙到了。”

仙师……原身会是修道之人吗？

谢明微顿了下，将帷帽留给冬至戴上遮雨，自己轻捷地跳下车。

玄女庙位于江都内外城交界处，平日里信徒寥寥，此刻更是空荡无人，静谧的空间里，神女石像垂着眼，无悲无喜。

谢明微走进来，供奉上一束带雨珠的野花，占了别人的地盘，她跪在染尘的蒲团上，面色虔诚地拜了拜。起身时，恰好与神女像对视，谢明微心问，蒙净儿也这样拜过你吗？

玄女默然。

不能给她答案。

谢明微倒是挺自洽，从庙里找出半截没烧完的蜡烛，用自己携带的火石点燃，而后开始整理包袱。

包袱里有一套圆领袍。白面红里，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出宝相花的图案，是她穿越当天穿在身上的衣服，江都人并未见过这样的花样。以谢明微贫瘠的历史知识来看，她觉得有点像魏朝人的服饰风格，但这里是虞朝。谢明微将宝相花的纹样画下来送给刘小姐，获得了她在刘府的第一份工作。

一些符箓。厚厚一叠黄符，上以朱砂写就疾行、极目、听风等字，它们与各类丹药一样，曾经被朝廷严格管控，只在特定地点出售，但只要有钱，买到并不是难事。刘菱君准备了这么多的符箓，或许她心里也曾有一个了不得的计划。

一柄匕首。这把匕首是蒙福儿从陈必成身上偷取的，逃跑时她带上了这把匕首，然后又转送给了谢明微，刀刃太薄了，聊胜于无。

一些杂物。一方刻有“太乙宫”三字的石印，一个打不开的储物袋，几片金叶子，一条剑穗。这些都是穿越时原身自己带着的东西。

谢明微只打算带上掩日剑、匕首和符箓，其他东西都放回包裹里，藏在了神女像背后，等一切整理妥当，谢明微走出玄女庙。

传说掩日为越王八大名剑之首，采自昆吾之金，切玉如泥，以之指日，则光尽暗。谢明微一抬剑——

太阳落了。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今夜无月，星子黯淡，野风呼啸。好啊，月黑风高杀人夜。